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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时候忙到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只觉得头大如斗。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可转念一想，我辛辛苦苦这么久，从一个毫无实权的平庸公爵升到现在的位置，又怎么能够就此当个甩手掌柜？要是现在不干，我拼了这么多年，为的究竟是什么？”
高洋说完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从开垦荒地到兴修水利，从招募流民到人事任免，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全倒了出来。他转过头，看着李祖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高洋挠了挠头，“都是些公务上的琐事，娘子听了想必觉得烦闷。”
李祖娥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高洋脸上，那双安静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像秋日里被阳光晒暖的湖水，不起波澜，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暖意。
“不烦。”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夫君说的是正事，妾身听着，只觉得心安。”
高洋怔了一下：“心安？”
李祖娥微微点头，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夫君在邺城这些日子，妾身虽不能时常得见，却也知道夫君每日忙到深夜。妾身也曾想，夫君在忙些什么呢？是军务，是政务，还是在为朝廷的人事发愁？如今听夫君亲口说出来，便觉得那些担忧有了着落，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抬起头，看着高洋，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况且，这样忙于政事的才是夫君。妾身记得，当初在大梁城时，夫君便是个闲不住的人。修运河、建商市、练精兵、平侯景，一桩一件，都是为国为民。”
高洋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李祖娥继续说道：“妾身虽是女子，不懂得朝堂上的事，但也知道，夫君做的都是正事、大事。妾身既为夫君之妻，自然要为夫君分忧。妾身会替夫君管好府中事务，照顾好家中上下，让夫君不以家事为念，专心奉公。”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却比方才更加认真：“夫君在前方为国操劳，妾身便在后方替大将军守着这个家。这是妾身的本分，也是妾身的心愿。”
高洋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这些年在官场上的如履薄冰，想起在战场上面对宇文泰时的如临大敌，想起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臣周旋时的如坐针毡。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做出决断，等着他下令出征，等着他裁断是非。
而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这个嫁给他还不到一天的女子，却对他说：你不必以家事为念，我来替你守着。
高洋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辛苦、疲惫、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娘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祖娥抬起头，看着他。
高洋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些年的不容易，想说遇到她是自己的幸运，想说从今往后，有她在身边，自己便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却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祖娥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收拢，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高洋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祖娥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啊，差点忘了！我还为娘子备了一件礼物！”
高洋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桌案前，从自己带进来的那个包袱里面抽出了一个木匣。之后他在李祖娥好奇的目光下将其打开，双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夫君，这是……？”
李祖娥惊讶地看见，木匣里面居然是一套女子衣饰，绛红色的襦裙，绣花的丝带，还有一只镶着珠翠的凤头钗。衣料似乎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惭愧，本来想着一从前线回来便送给娘子的，却一不留神就拖到了现在……这衣饰我看着觉得做工甚好，很配娘子。不知娘子是否喜欢？”高洋挠了挠头。
“衣物确实华美，妾身很是喜欢。不知夫君是从何处购得？”李祖娥手上轻轻摩挲着衣料。
“……是宇文泰送的。”
“啊？”
高洋还是头一次见到李祖娥这么瞠目结舌的样子，顿时笑了出来。接着他坐回到李祖娥身边，将这衣服的得来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李祖娥。
“原来如此……”李祖娥听罢后掩口而笑，“若是宇文泰知道这身衣服不仅没能诱出夫君出战，最后成了妾身的‘战利品’，不知该作何感想呢！”
“哈哈，好一个‘战利品’，娘子说得好啊！”
高洋哈哈一笑，接着他和李祖娥目光相触，一瞬间感觉心跳忽地停了半拍。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了片刻，之后双双移开了目光。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红烛无声地燃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在铜台上凝成小小的红色山丘。窗外的夜风吹过，吹得窗棂上的剪纸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洒在地面上，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新房映得如同梦境。
“娘子……”
高洋呢喃一声，缓缓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李祖娥的肩头。
她没有躲，身体微微靠近了一些，靠在他的肩侧。她的发丝蹭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桂花油的气息，柔软而温润。
高洋低下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红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李祖娥也伸出手，靠在了高洋的胸前。
红烛又跳了一下，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