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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渤海王府的内室里，高欢正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
从玉璧城回来之后，他的身体便一直不太爽利，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觉得乏累，时常犯困，所以才在夏天里还盖着被子休息。医者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放在往常，高欢当然不会照办。这偌大的霸府，哪一日能离得开他？
可是现在不同了。对于那些不算紧要的公务，高欢便放在一边积压起来，准备身体康复了之后再做处理。而那些等不得的急务，高欢则直接命人将之快马转给了邺城的大将军府，让高洋看着酌情处置，而自己则放心地在府中享起了几日的清闲。
高洋的婚事已经办完了，高欢前日刚从邺城赶回来。他看着高洋穿着吉服，与李祖娥拜堂成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牵着娄昭君的手，在怀朔镇的小院子里，对着天地磕头。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函使，她却是北地豪族之女。一转眼，自己的二儿子都已经成家了。
高欢感慨着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叫人换，就那么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上仅存的一丝温热。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侍从的声音响起：“大王，大王子在外求见。”
高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茶盏，抬手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响了起来，那声音不紧不慢，在门前停了一瞬，而后门被推开，高澄走了进来。
比起一年前，高澄消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下颌变得棱角分明，颧骨微微突出，那双桃花眼依然明亮，却少了几分从前的倨傲，多了一种孤寂的沉郁。他的衣袍也朴素了许多，不再是邺城时那些镶金缀玉的锦袍，而是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革带，头上簪着一根木簪。
与当初那个在邺城意气风发的渤海王世子相比，如今的大丞相府仪曹从事简直判若两人。
高澄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站定，双手拢袖，躬身行礼，一揖到底，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孩儿拜见父王。”
高欢抬手虚扶：“起来吧。坐。”
高澄直起身，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像从前那样一进门便东张西望，而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父亲开口。
高欢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阿惠，”高欢叫着他的乳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我去了邺城，你弟弟成亲，你母亲也去了。在此期间，你大丞相府仪曹从事的差事，做得如何？”
高洋成亲，高澄当然没有去参加，甚至于几乎连提都没提。高欢和娄昭君也知道兄弟二人之间的情况，便将高澄留在了晋阳。
高澄微微欠身，答道：“回父王，府中一切安好。这几日孩儿每日到相府点卯，该处理的文书都已处理完毕，未曾积压。父王不在的这些日子，孩儿不敢懈怠。不，不光是父王不在的日子，孩儿每日都尽心尽力。相府的仪典、庆典、祭礼，从文书到执事，孩儿都一一过问，不敢有丝毫马虎。”
高欢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做得不错。我听下面的人说，最近几次庆典，你安排得井井有条，比先前强了许多。”
高澄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忙站起身来，重新拢袖躬身，一揖到底：“谢父王夸奖！孩儿做得不够好，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日后定当更加努力，不负父王厚望。”
高欢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又沉了几分：“阿惠，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大丞相府仪曹从事？”
高澄坐回胡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父王是为了磨炼孩儿的礼仪。”
高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高澄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不错。你从小跟在我身边四处征战，后来又年纪轻轻入主邺城，从来没有好好学习过礼仪，乃至于行事完全不尊礼法。你是渤海王世子，是朝廷的大将军，是百官的表率，可你先前做的那些事——在朝堂上对天子不敬，对老臣无礼，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人殴打天子——这些事，哪一件是懂礼仪的人做得出来的？”
高澄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神色。
高欢继续说道：“我让你掌大丞相府仪典，不是因为你擅长这个，而是因为你最欠缺这个。我希望你能在整理仪典、筹备庆典的过程中，静下心来，好好学学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分寸。礼仪不仅仅是形式，更是一种敬畏之心。对天子的敬畏，对长辈的敬畏，对法度的敬畏。你若有敬畏之心，便不会恣意妄为，便不会做出那些出格的事情来。”
高澄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高欢，声音诚恳：“父王教诲，孩儿铭记在心。这些日子在相府做事，孩儿确实学到了许多。从前孩儿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做了许多错事。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愧对父王，愧对朝廷。孩儿今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让父王操心。”
高欢看着他那副诚恳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隐去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长子了。高澄从小就会说话，该恭敬的时候恭敬，该谦卑的时候谦卑，可转过身去，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那些年他在邺城，哪一次见了自己不是恭恭敬敬？可背地里，殴帝、羞辱老臣、调戏臣下之妻，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恭敬之人做得出来的？
当然，高欢也知道，高澄确实变了。只不过他变的并非是心性，而是处境。被废为庶人，禁足在晋阳，没了兵权，没了朝堂上的威风，每日在相府里整理文书、筹备庆典，这种日子，任谁都会磨掉几分棱角。
高欢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做得不错，我心里有数。”高欢靠在榻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如此，为父便当有所赏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