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着等待高欢的发话。
“这样吧,你先前世子之位被废,如今尚无爵位在身。你终究是为父的长子,总是这样也说不过去……这样吧,为父便封你为太……上党郡公,食邑八百户。你看如何?”
高澄现在待在晋阳,因此高欢差一点直接脱口而出,把太原郡公的爵位封给高澄。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个高洋曾经挂在身上的头衔,如果交给了高澄的话,那在高澄眼中会是多么大的一种羞辱。
所以话说到一半,高欢才改口为了上党郡公。上党也是大郡,也归属于并州,将高澄封为此爵位,便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一个小小的相府从事,却位列公爵之衔……这种反差是肯定会让人侧目的。
高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直接表露出任何不悦,而是躬身拜谢:“孩儿谢父王隆恩!”
高欢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告诫:“有了爵位,就要有爵位的样子。须知封你为上党郡公,并不是真让你去上党郡作威作福的,只是一个虚爵,食邑而已。你还是在晋阳待着,继续在相府做事。等过些日子,你若表现得好,我自会给你加官。”
高澄点点头,坐回胡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高欢,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父王,孩儿想要的,不只是爵位。”
高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高澄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孩儿想请父王给孩儿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是跟随父王一起出征,在军中做个偏将,哪怕是外放做一州刺史,孩儿都愿意。孩儿不想一辈子待在晋阳,整日里整理文书、筹备庆典。孩儿是父王的儿子,是渤海高氏的子孙,孩儿也想为朝廷出力,为父王分忧!”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高欢,眼中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倔强的执拗。
高欢沉默了。
他看着高澄,看了很久。看着他那张与年轻时自己颇为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掩藏不住的渴望和不甘,看着他微微攥紧的拳头,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高欢当然知道高澄在想什么。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说到底,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废,不甘心看着高洋坐上世子之位,不甘心自己只能做一个整理文书、筹备庆典的闲人。他想要兵权,想要地盘,想要东山再起。
高欢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阿惠,世子之位已定,你就不要再考虑这些东西了。”
高澄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低着头,没有说话。
高欢继续说道:“你弟弟性情仁厚,这一点我看得清楚。他做事有分寸,从不赶尽杀绝。只要你今后安分守己,不再生出事端,他绝不会害你。你以后还是安心做一个富家翁,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比寻常百姓强上百倍。这样不好吗?”
高澄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可那刺痛远不及他心中的刺痛。
富家翁。安心。安分守己。不再生出事端。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那……如果有朝一日,孩儿为朝廷、为父王立下了汗马功劳,难道父王仍然不会重新考虑吗?”高澄咬着牙说道。他抬起头,看着高欢。
高欢也望着高澄。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高欢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仍然官拜大将军,试图在蒲坂葬送数万将士的那个儿子。
“阿惠,为父说了,你就不要做此想法了。”高欢移开目光,一边叹气一边摆了摆手,“况且你身居相府,为仪曹从事,又如何立得大功!”
“所以孩儿说……”
“好了。”
高欢的语气一沉,眼神中也多了一份不悦。
“此事莫要再提。阿惠还是回去多多磨炼心性,学学礼仪才是。”
对于高欢的这个神态,高澄再熟悉不过了。不管先前在他面前如何畅所欲言,如何劝慰恳求,只要高欢摆出这种神态,那就意味着:此事到此为止。
再要继续说下去,高欢就要翻脸了。
高澄脸色阴沉,他紧咬着后槽牙望向高欢,看见高欢靠在榻上,面色疲惫,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中格外显眼。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似乎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渤海王判若两人。
高澄忽然觉得,父王现在已经老了。
“孩儿明白了。”高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孩儿……谢父王教诲。”
他站起身来,拢袖躬身,一揖到底。动作依然标准,姿态依然恭敬,可那恭敬底下,藏着的是冰冷的不甘。
高欢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高澄不甘心,可他已经做了决定,不能再改了。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可他既然已经废了,就不能再改回去。
否则,兄弟相残,骨肉相残,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去吧。”高欢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回去好好做事。等过些日子,册封的诏书便会下来。”
“是,孩儿告退。”
高澄直起身,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高澄站在廊下,夏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上党郡公、富家翁。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些灰蒙蒙的云,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侯尼于……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还没有。
虽然父王嘴上那么说,但只要自己能够立下一件大功劳,大到侯尼于根本无法相比的大功劳,那么父王一定会重新正视自己的。到那时,自己便能卷土重来,给你点颜色瞧瞧!
高澄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台阶,脚步沉稳,面色如常。廊下经过的下人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温文尔雅,与从前那个倨傲跋扈的世子判若两人。
可没有人看到,他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