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州,九原城。
这里是定襄县、永安郡和肆州的三级治所所在,地理位置比起晋阳来还要往北,因此虽然时值盛夏,城中却依然偶有凉风吹拂而过。
在城中以北的肆州刺史府内,此刻正举办着一场私人酒宴。
偌大的厅堂之内,下人、侍女早已被屏退而去,不见踪影。在主座之上,时任肆州刺史,仪同三司、昌乐郡公尔朱文畅正歪靠在凭几旁。他年纪只有十七岁,柳叶眉、丹凤眼,面容洁白、五官俊俏,长相比起高澄来或许都不落下风。
现在,尔朱文畅一只手端着酒盅,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自己翘起来的膝盖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一双丹凤眼有一搭无一搭地扫视着客座之上的两个人。那两个客人正在相对而坐,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左边的人名唤房子远,是侍中房谟之子。因其父忠贞勤勉,被高欢任命为了自己的亲信都督。右面的人名叫李世林,现任高欢的大丞相府主簿。两个人平日里便时常见面,又都是同龄的年轻人,因此走的也很近。
除了房子远和李世林之外,其下手边还分别有两个空着的客座。
很明显,他们这是在等人。
而他们也没有等得太久。
不一会工夫,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又有两名年轻人一前一后地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挺拔,虽然并没有多么健壮,却也形容精干,面如白玉,是个一眼可见的美男子。此人正是高欢的爱妾郑大车之弟,因裙带关系受任亲信都督的郑仲礼。
一见到尔朱文畅,郑仲礼便再次笑了起来,他随意地抬手向面前的三人依次拱了拱,便手指着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朝尔朱文畅说道:“昌乐公,人我可给你带来了!”
话音刚落,那人便小步快走上前,朝尔朱文畅、房子远和李世林分别恭敬地拱手施礼:“昌乐公,房都督,李主簿,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否!”
尔朱文畅打量了一下来人,将丹凤眼一眯,咧嘴笑道:“任府君才是,多年过去别来无恙啊?”
任胄赶忙摆了摆手:“昌乐公莫要说笑,任胄现在早就已经不是东郡太守了,还如何敢受这‘府君’的称呼!昌乐公直呼我名便好!”
“那多不好!我等皆与你有多年的交情,如今终于得见一面,又怎能直呼其名,如此太过无礼!”尔朱文畅脸上继续堆着那种玩味的笑容。
“诶不不不,不无礼。任胄已是白身,家资又在营州流放之时几乎消耗一空。如今能承蒙诸公不嫌,与任胄同席共饮,任胄已是荣幸之至,又岂敢以礼仪相较!昌乐公此言,才是折煞了任胄啊!”
见任胄如此低三下四,尔朱文畅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他和房子远、李世林分别对视一眼,隐蔽地互相颔首示意,而后便坐直了身体,给任胄比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任公如此得体,我便不多说什么了。来,郑都督,任公,请入席吧。”
“谢使君!”
任胄赶忙躬身一礼,而郑仲礼则是哈哈一笑,随意地抬手一拱。接着,二人便分别入了座。
落座之后,任胄便端起酒杯,带着笑容朝眼前的四人致意道:“今日我任胄来迟,甚是惭愧。来,我先自罚三杯,以谢诸公!”
说完,他便连饮了三杯。
“哈哈哈,任公好魄力啊!”
“在营州多年,这酒量似乎没有落下啊!”
“好!甚是豪爽!”
一番吹捧之后,房子远瞥了一眼刚刚放下酒杯的任胄,然后笑盈盈地问道:“任公啊,说到营州,不知你在营州的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一提到营州,任胄便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唉,不好,不好得紧!房都督有所不知啊,营州那边可不比东郡,一入秋之后便是寒风呼啸,吹得人脸上生疼!要不是我几乎散尽家财,四处打点,估计这些年都未必能活得下来!唉……”
李世林也笑了起来,他伸手一指郑仲礼:“诶任公,朝廷改元大赦是今年年初的事,你说你从营州回来之后这么长时间也没来见我等一次,为何却单单去找了郑贤弟投靠啊?”
任胄刚刚端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将其放下:“我这不是刚获赦免,举目无亲,若是去找诸公的话……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嘛。至于郑都督……”
说着,他看了郑仲礼一眼。
“……郑都督毕竟还欠我一个人情,去投靠于他任胄也还算张得开嘴。”
言毕,任胄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房子远和李世林对视了一眼。尔朱文畅则有些好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哦?郑都督欠了任公的人情?什么人情?”
郑仲礼又哈哈一笑,随手摆了摆:“诶,小事,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诸公不必多问,不足挂齿!”
其实这事也的确是不算大。当初任胄受高洋指使,让他将高澄在段荣丧期之时多留在晋阳一些时日。那时候,任胄去找的人,就是郑仲礼。
他送了郑仲礼许多钱帛,让郑仲礼带着高澄饮酒玩乐,达成了高洋的赌局,也间接地帮助了高洋成功逼反了侯景。
在那之后,任胄受高澄蛊惑,在高欢面前诬告高洋谋反。而在二人对质之时,任胄终究没有把郑仲礼的事情给捅出去。这倒不是说任胄有多么仗义,只是他单纯地知道自己无凭无据,就算说出郑仲礼的名字将他叫来,对方也绝对不会承认。
只不过从营州回来之后,这件事就成了任胄口中的“人情”,以此为契机直接去投奔了郑仲礼。郑仲礼倒也痛快,只是略一沉吟便一口答应下来,招待了任胄和他的跟班薛季孝,给他们提供了衣食住行之需。
任胄有了饭辙,便就此安顿了下来,却始终没有考虑到一点,那就是郑仲礼为何会那么痛快地收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