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郑仲礼不愿多说,尔朱文畅便撇了撇嘴,没再过多纠缠,而是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任胄,开口问道:“可是任公,若说投奔,郑都督处恐怕并非是最善之处吧?如今在邺城风光无两的大将军,先前你不就和他多有来往?如今为何不向其叩首谢罪,请求其原谅,而后谋求再起呢?”
“唉……当初诬告于他,我就算不是首告,也终究是帮凶。这个过节,恐怕不是叩首谢罪就能翻过篇去的啊……”任胄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郑仲礼戏谑地瞧着任胄:“我听闻大将军一向宽仁,不亚于高王。任兄未尝不能一试啊?”
任胄白了郑仲礼一眼,似是赌气般地饮了一杯,然后说到:“郑都督这说的什么话!我巴不得高洋小儿把我彻底忘了才好,哪里还能上赶着去求见于他!要是他没忘记此事,一直将仇记在心头,那我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听了这话,郑仲礼、房子远和李世林都是相视大笑。尔朱文畅则在听到任胄对高洋直呼其名时,眉间微微一挑。
“诶,若是大将军处不能去,那任公也可以去投大王子啊?”笑过之后,房子远继续揶揄着任胄,“大王子和大将军势同水火,人尽皆知。虽然他如今已经失势,可终究是高王嫡长,又有着娄后的偏爱。今后或许能卷土重来,也尚未可知啊?”
任胄端起酒杯来又是一饮而尽,而后叹息一声:“高澄?拉倒吧,若不是他,我怎会落到……罢了,不说了。他如今无兵无权,连晋阳都出不去,今后能有何前途!就算投靠了他,今后我也是黯淡无光!”
自己诬告高洋一事是高澄在背后指使,此事任胄一直没敢跟外人说。虽然他也知道暗中早就有了相关的风言风语,但他一直对此闭口不谈。
毕竟,任胄还是不敢得罪娄昭君。风言风语是一回事,但自己给传言来个板上钉钉,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郑仲礼指着任胄笑道,“大王子与我俱在晋阳,可任兄却一次都没有去见过大王子,就连偶尔路过其宅邸,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像是在躲瘟神一样!”
厅堂中又是一阵大笑。任胄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端起酒杯来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
这时候,尔朱文畅坐直了身体,手臂支在大腿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任胄,缓缓开口问道:“那高王呢?当初高王未取你性命,现而今又逢朝廷大赦,你已是无罪之身。以高王念旧的性子,任公去恳求高王,不是再好不过么?”
“高王……”
提到高欢,任胄的眼神黯淡了些。他的手握在酒杯上,力气不自觉地涨了几分。
“……当初我父为高王麾下大将,为高王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可是高王却依旧判我流放营州……如今就算是高王将我忘怀了,我却不能忘!”
任胄一仰脖,饮罢了杯中酒后,将酒盅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桌案上。
“营州那流放的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每到冬天我都会想,当初还不如让高王直接将我斩了,也不至于让我受这份活罪!这口气……”
后半句话任胄没有说出口,他眼中的凶光渐渐消失,最终化为了又一声叹息。
“罢了,今日能与诸公同席共饮,当把酒嬉乐才是,不说这个了!来来来,我任胄敬诸公一杯!”
说罢,任胄给自己的酒盅里重新倒满了酒,笑着端了起来。
众人也分别举起酒杯,各自饮了一爵。
放下酒杯之后,除了任胄之外的四个人隐蔽地互相看了一眼。而后房子远率先开口,向任胄问道:“这么说来,听任公方才所言之意,对大将军似乎心怀恨意了?”
此时,接连喝了好几杯酒的任胄已经有些面色潮红。他闻言之后将嘴一努,重重地点了点头:“恨!甚恨!”
李世林也瞟着任胄的表情,问道:“那大王子……任公也恨了?”
“大王子……恨!如何不恨!”任胄再次点头。
最后,郑仲礼眯起眼睛,声音陡然间低了几分,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试探,缓缓开口:“那高王……任兄也恨么?”
“……”
任胄抬眼看向郑仲礼。
郑仲礼也正盯着他看。
接着任胄将视线转到李世林、房子远,发现他们的目光也都落在自己身上。而主座之上的尔朱文畅,那一双丹凤眼更是如同能够摄人心扉般注视着自己,仿佛在等待着自己接下来的回答。
任胄没有多想。他本就只善于在钱上算计,对于其他大事却迟钝得很。现在更是酒精上头,让他的脑子几乎宕机。
只见任胄再次端起酒杯一仰脖,然后将酒盅“啪”地一声甩在桌案上,用袖口抹了把嘴,一咬牙答道:“恨!”
郑仲礼、房子远、李世林都微微一笑。尔朱文畅的嘴角也扬起了来。
而任胄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些,垂着眼帘看着已经空了的酒杯,再一次叹气道:“……可是恨,又能如何?如今这天下,说到底是高王的,是他们高家的。我区区一个白身,就算恨他们父子,又能奈何?我只叹自己今后再无出头之日……或者,干脆一狠心,投奔关中宇文泰去,也算是给自己谋个将来的前程!”
听到这话,郑仲礼抚掌而笑:
“哈哈,任兄又说笑了。宇文泰虽然算是个枭雄,可关中之地比不得关东富庶,其国力兵力都不如我朝,假以时日,必为我朝所灭!任兄去投奔宇文泰,且不说能不能得个一官半职,就算是得了,日后不也是难逃一劫么?何故多此一举?”
房子远和李世林都跟着颔首称是。任胄仔细想了想,也觉得郑仲礼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宇文泰是厉害,但也没那么厉害呀,这东西之间的国力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他难道还能力挽狂澜,绝处逢生不成?
不,他肯定办不到。所以这关中……终究还是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