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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国内无处可依，关中又去不得，我任胄生于天地之间，却落得一个这般处境，真真是……”
任胄一边叹息一边摇头，然后抄起酒壶，再次给自己的杯中倒满了酒。
此时，郑仲礼嘴角翘了翘，眼中精光一闪：“呵呵，我倒是觉得，任兄不必如此感叹。这天下可以是高家的，也可以不是。”
任胄刚刚端起的酒杯悬在了半空。
就算是再迟钝，再对大事不甚敏感，任胄也觉察出了郑仲礼这句话透露出来的危险含义。
他看向郑仲礼：“郑都督此话何意？”
“字面意义。”郑仲礼微笑而对。
“我听不太懂。”
“不，任兄甚是聪敏，当然听得出来。”
对于“聪敏”二字，任胄没有听出有什么讽刺的意思。他放下酒杯，正视着郑仲礼，开口问道：“郑都督莫非是说，高王……可使人取而代之？”
郑仲礼只是笑而不答。而一旁的房子远此刻接下了话头：“如何不可？昔日这天下也并非高王所有，乃是高王自取得之。既然高王可取，他人又有何不可？”
“可……可这如今高王已经执掌天下，若是再妄图取之……岂不是……岂不是造反？”任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李世林在一旁直接摆了摆手：“造反？造谁的反？如今天子仍是元姓，若真论起来，他们高氏父子才是篡逆之人！其父子一人在晋阳主持霸府，一人在邺都把持朝政，视天子于无物！若是有人推翻彼等，便是清君侧，诛奸邪也，谈何谋反！”
任胄想了想，觉得……李世林说的对啊！
这天子又不姓高，他高欢托名魏相实为魏贼，若是将他取而代之不过是换了个主政之人而已，怎么会是谋反呢！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只是放眼天下，能取代高王者，究竟是何人呢？”任胄双手环胸，歪着头思考起来，“这天下之中，尽是高王的故交、旧将，我实在想不到有人能取代高王之位啊。”
“哈哈哈哈！”
听到任胄这话，郑仲礼、房子远和李世林都放声大笑起来。紧接着，郑仲礼便直视着任胄，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道：“任兄如此聪敏，却不知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
任胄闻言一怔。此时郑仲礼恰到好处地抬起手来，向着主座之上摊开了手掌。任胄顺着郑仲礼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了尔朱文畅那张仿佛涂抹了白粉一样的俊俏面容。
他愣了愣，然后环视了四周，见在场的所有人此刻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这时候，任胄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当初郑仲礼二话不说就接纳了自己，为什么他突然提出要带自己来肆州和这些旧友们见面宴饮……原来，目的在这里！
任胄只觉得酒醒了三分。
“郑、郑都督是说……昌乐公？”任胄瞥了尔朱文畅一眼，见尔朱文畅也在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便赶忙收回了目光，“可、可是，昌乐公虽然年轻有为，却缺乏资历威望，仓促之间恐怕……”
“哈哈，这点任兄就是多虑了！”郑仲礼大手一挥，“难道任兄忘了，昌乐公的父亲是何人了？”
“自然没忘，是天柱大将军……啊。”
任胄回答到一半，就意识到了郑仲礼言下之意。
“没错！昌乐公岂是一般人物？他可是天柱大将军之子！”郑仲礼说着，抬起手臂朝尔朱文畅的方向拱了拱，“当初若不是孝庄皇帝受奸人谗言蛊惑，冤杀了天柱大将军，那如今天柱大将军或许已经改朝换代，昌乐公说不准已经成为了天下的储君！如此身份，岂是旁人可比？！”
听到这里，尔朱文畅不由得扬起了下巴，胸脯也跟着挺了起来。
只是没有人指出，郑仲礼话中“冤杀”和“改朝换代”这两个词，听起来是多么的自相矛盾。
任胄又隐蔽地看了尔朱文畅一眼。
不错，尔朱文畅就是昔日独霸北魏朝堂的大军阀尔朱荣之子。那时候北魏朝堂腐败昏聩，暗弱无力，尔朱荣便趁机发兵南下入洛，夺取了洛阳朝廷的政权，并制造了震惊天下的“河阴之变”，诛杀了包括胡太后和幼帝在内的王公大臣两千多人，将他们沉入了黄河。
然后尔朱荣拥立了孝庄帝元子攸登基，自己大权独揽，进封为“天柱大将军”，并逐步将自己的势力扩张至了帝国的几乎每一个角落，眼看着就要走换房本的流程，准备废帝自立了。
可就在这时候，被尔朱荣拥立起来的元子攸奋起一击，趁一次召尔朱荣入朝的机会纠合为数不多的党羽，将尔朱荣诛杀在皇宫之中，试图以此重新夺回北魏朝政。
只是元子攸没想到，这次奋起一击虽然杀了尔朱荣，却没能拯救摇摇欲坠的北魏政权。不久之后，他就被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攻下了洛阳并处死。在那以后，高欢便从尔朱兆身边溜走，在信都起兵，于韩陵之战大破尔朱氏联军，翻身当了主人。
再之后，高欢便消灭了尔朱兆。而当时尔朱荣的几个幼子，便被慕容绍宗所保护着投降了高欢。
而如今，眼前这个已经成年的尔朱文畅，面容之间显然继承了其父尔朱荣那肤白貌美的容颜，的确更能让人将他与尔朱荣联想起来。
“任兄说昌乐公缺乏资历威望，但是在我看来则完全不是如此！”郑仲礼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要知道，现在的高王在当初也是天柱大将军的部将！而高王的那些所谓故交、旧将也多是出自于天柱大将军身边，其心甚念之！若昌乐公能为主，以天柱大将军之后的名义振臂一呼，则天下岂不是会云集响应？到了那时，还有何人会继续跟着高王……啊不，跟着高欢与昌乐公相抗衡？！”
任胄又一次愣住了。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对啊！尔朱文畅可是尔朱荣的儿子，那些高欢的部将，尤其是那些晋阳勋贵，可基本都是出自于尔朱荣身边，像什么斛律金、刘贵、潘乐等等，几乎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