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康的秋日仍然闷热难当之时,晋阳的秋风已经吹凉了枝头的黄叶。
尔朱文畅的马车安静地来到了渤海王府门前。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渤海王府,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尔朱文畅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四名亲兵,皆是秀容老家带来的心腹。马车在王府侧门前停下,尔朱文畅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马车。侧门的守卫认得他的面容,不敢阻拦,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进了府门。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府中后院的东厢。这里是大尔朱氏的住处,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廊下挂着几盏绢纱灯笼,灯上绘着莲花图案,烛光透过薄薄的纱面透出来,将整个院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一名侍女见尔朱文畅走来,连忙屈膝行礼:“见过昌乐公。夫人正在内室,请昌乐公稍候,奴婢这就去通禀。”
尔朱文畅微微颔首,在廊下的胡床上坐下,随手理了理衣袍的下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落。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来晋阳了。肆州那边事务繁忙,公事倒不用他太过操心,只不过他多数时间都在秀容老家招募私兵、积蓄钱粮。自己的几个同谋之人都常驻晋阳,难以和自己时时面议。今日来晋阳,名为探望阿姊,实则也想与郑仲礼等人再次当面商议一番。
不多时,内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妇人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容貌俊美,眉目之间与尔朱文畅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此人正是高欢的妾室,尔朱文畅之姊,大尔朱氏。
“阿姊。”尔朱文畅连忙站起身来,朝阿姊拱手一礼。
尔朱英娥见到弟弟,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阿弟,你可有好些日子没来看阿姊了。肆州就那么忙?忙到连来晋阳看阿姊的工夫都没有?”
尔朱文畅笑着摇了摇头:“阿姊说的哪里话。小弟我现在为一州之刺史,当然公务繁忙。不过这不一有时间,我就立刻就赶来看阿姊了么?”
尔朱英娥白了他一眼,拉着他往内室走:“进来坐,外面风大,阿姊让下人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和酒,你尝尝看。”
尔朱文畅跟着阿姊走进内室,在靠窗的榻上坐下。内室陈设比外面更加精致,墙上也没有挂上字画,却摆着一张雕琢精良的硬弓。作为尔朱荣之女,尔朱英娥自幼习武,便于骑射,就算如今已经成了高欢的妾室,这尚武的性子却始终未改。
侍女很快端来几碟点心和一壶温酒,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尔朱英娥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目光带着一丝关切:“阿弟,你瘦了。是不是肆州的饭食不合胃口?要不要阿姊给你派个厨子过去?”
尔朱文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阿姊不必操心。肆州乃是你我故乡,怎会不合胃口!只不过最近事务繁杂,有些操劳罢了。但也正合我的性子……总比在晋阳无所事事要强得多。”
尔朱英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你说得倒也是。晋阳虽好,但终究不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你能在肆州独当一面,阿姊心里也替你高兴。”
她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尔朱文畅,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对了,阿弟,明年正月十五,你可有什么安排?”
尔朱文畅微微一愣:“正月十五?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阿姊问这个做什么?”
尔朱英娥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正月十五乃是上元佳节,城西的大岩寺每年都要举办燃灯会,还要行打竹蔟之戏,甚是热闹。阿姊想着,你若是无事,不妨来晋阳住几日,陪阿姊一同过节。咱们姊弟也好久没有一起好好聚聚了。”
尔朱文畅闻言,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的笑容:“阿姊说笑了。阿姊有高王陪着,何须我来凑这个热闹?”
尔朱英娥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阿弟不知,高王每年正月十五都会去大岩寺过节 ,带着斛律金、韩轨、彭乐那帮人,看灯、看戏、喝酒,闹到半夜才回来。别说你阿姊我,其他那些韩氏、郑氏、游氏、冯氏、李氏等妾室,哪能跟着去那种场合?还不是留在府里,冷冷清清地过个节。”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别说我等妾室了,就连娄后,每年正月十五也只是在府中设个小宴,与几个说得上话的夫人聚一聚。高王他呀,正月十五是从来不会留在府里的。”
尔朱文畅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翻涌,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原来如此。不过小弟作为肆州刺史,正月十五也应当在州中与民同乐,恐怕是难以脱身啊。”
尔朱英娥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唉……阿弟之言倒也在理。罢了,此事就当阿姊没说。”
尔朱文畅抱歉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与阿姊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说起了秀容老家的旧事,说起了尔朱氏昔日的风光,说起了那些早已散落各地的族人。尔朱英娥说到动情处,眼角微微泛红,尔朱文畅便温言劝慰了几句,又逗她说些笑话,这才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尔朱文畅起身告辞,说今日先去馆驿歇息,明日再来探望。尔朱英娥也不挽留,只叮嘱他莫要饮酒过度,又让侍女拿了几件新做的冬衣给他带上,说是怕肆州那边入冬后太冷,他衣裳不够厚。
尔朱文畅一一应了,出了内室,穿过回廊,沿着来时的路往府外走去。走过假山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阿姊那间灯火通明的院落。
正月十五,大岩寺,燃灯会,打蔟戏……
他低下头,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