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阳城东的一处宅院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密谋。
这里是高欢亲信都督郑仲礼的宅院,只不过虽然是他的家,现在坐在厅堂主座位置的却是肆州刺史尔朱文畅。其余几人,郑仲礼、房子远、李世林和任胄,依次列席。
“昌乐公是说……正月十五?”郑仲礼开口问道。虽然此时所有的下人都已经照例被屏退,但他依然警惕地压低了声音。
“不错,正月十五!”
尔朱文畅吊着那双丹凤眼,咧着嘴角点了点头。
“我已经从阿姊处得知,高王每年正月十五都会去城西大岩寺看燃灯,打竹蔟,与诸将同乐!我等此时下手,最为妥当!”
南北朝时期正月十五虽然还没有形成隋唐时候的百姓赏灯习俗,但却已经有了这方面的雏形。在南梁萧纲的《列灯赋》中,便有“何解冻之嘉月,值蓂荚之盛开”的句子。其中“解冻之嘉月” 指孟春正月,“蓂荚之盛开”指正月十五,说的便是正月十五的张灯景象。
而这一时期佛教的兴盛,也使得宗教文化融入到了正月十五的民俗活动之中。《洛阳伽蓝记》中就有关于北魏洛阳城佛教寺院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的相关法事活动的记载,其中 “燃香”、“散花”等仪式元素也被视为后世元宵张灯习俗的基础。
至于所谓的“打竹蔟”,便是一种官民同乐的游戏活动。“蔟”通“镞”,指箭头,具体形式是将箭靶也就是“蔟”置于远处,参赛者在规定距离之外用弓箭或弹丸射击,以中靶精度决定胜负,和北朝便于弓马的习俗相辅相成。
每年正月十五,高欢便会带着晋阳的诸多亲信将领来到大岩寺,看燃灯之会,观打蔟之戏,庆祝这热闹的节日。而这也就成了尔朱文畅所瞄准的时机。
郑仲礼等人互相对视一眼。
想要行刺一个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提前获知其行动轨迹,以便于做好周密安排。而高欢作为晋阳之主,出府的行动旁人极难获知,就算获得了消息,周围也往往是重兵把守,即便是郑仲礼、房子远这样的亲信都督也不好下手。
但是如果是在正月十五的庆典之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待到那时,大岩寺内也多有百姓围观,热闹非凡,高王身边防卫自会有所松懈,比起平时更容易得手!”尔朱文畅继续说着,眼中满是兴奋。
“昌乐公所言倒是合乎情理,正月十五并无宵禁,倒也方便下手。”任胄附和了一句,却又问道,“可是,昌乐公说那时候高王会带着诸将一起前往大岩寺,这……未免有些不妥吧?”
尔朱文畅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任公何言不妥?”
“庆典之时,行刺倒是容易一些,但也仅限于刺高王一人。若是诸将皆在现场,那刺高王之后我等当如何脱身?难不成要将诸将全部刺尽?”
听了这话,尔朱文畅翻了个白眼。
郑仲礼赶忙说道:“任兄浅虑了!难道你忘了我等究竟为何要行刺于高王了不成?”
任胄一怔:“……不是为了拥立昌乐公为主么?”
“对呀!正因为如此,当着诸将之面行刺反而最善!”郑仲礼一拍大腿,“你想想,若是高王单独一人被我等所刺,那诸将听闻之后岂不是会立刻发兵而至?则其势难制矣!但若是诸将皆在,则我等刺高王之后,便可让死士们随之现身,将在场诸将全部控制住!如此一来,他们即便仍有异心,也无能为力了!”
“原来如此……”任胄想了想,然后又问,“那这样的话,便需要我那些死士隐藏在人群之中,这要如何隐藏?”
房子远嫌弃地瞥了一眼任胄:“任公莫非是在营州日子久了,已经忘却了这边正月十五的习俗?”
被房子远这么一提醒,任胄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了!届时让那些死士们皆戴假面,混于人群中便是!”
众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朝正月十五的娱乐活动,并非只有打蔟戏这些,还包括角抵、相偷戏、假面戏等多种民间文艺形式。所谓“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倡优杂技,诡状异形”,加上这天官府开放宵禁,整个民间都是一派热闹非凡之相。其中就算有死士混于人群之中,戴上了假面之后便也无人能够察觉。
“如此,诸公以为如何?”尔朱文畅又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四人。
“卑职以为,可行!”郑仲礼重重点头。
房子远、李世林、任胄也跟着附和。
“好!”尔朱文畅嘴角吊起,“那接下来,就要议定我等具体要如何行事。”
李世林率先开口:“卑职身为相府主簿,府中文书几乎都要过我的一遍手。高王正月十五的行程若是无有变动,我自然也会知晓,届时可提前知会诸公。”
“嗯,那样的话,行刺之事便交予我与房公了。”郑仲礼看了一眼房子远,“我二人为高王亲信都督,届时以护卫为名怀揣利刃,跟着高王前往大岩寺,而后相机行事。”
任胄接话道:“在那之前,我便率领招募到的死士混在大岩寺的百姓之中,一旦郑、房二公得手,我等便一拥而上,趁乱制服在场诸将!”
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尔朱文畅。
尔朱文畅轻轻颔首:“那一天,我会乔装打扮,混入晋阳,待诸公控制住场面之后,便当即现身,号令诸将!”
“我等也会共推昌乐公为主!”房子远叫道。
“为了稳住局面,我也会提前准备好一份天子诏书……当然,是矫诏。”尔朱文畅微微一笑,“诏书中就说高欢父子祸乱朝纲,天子命我尔朱文畅吊民伐罪,以澄清社稷便是。如此一来,就算诸将之中人心浮动,也断不敢忤逆于我!”
众人再次点头称是,这时候任胄却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尔朱文畅,问道:“方才昌乐公提到‘高欢父子’,我记得如今那高澄正在相府当差,若是我等要在大岩寺行刺高王,那高澄……要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