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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情合理？”
萧纲的话音刚落，萧詧便直接冷笑了一声。他斜着眼睛睨了萧纲一眼，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三叔此话好生无状！若是那徐州刺史来信不那么轻慢桀骜，在信中书以好言，乞求萧武州予以协助，这才算是‘合情合理’！如今那魏国来信态度极傲，甚至以兴兵问罪为要挟，这哪里是将我朝放在眼里了！若是我朝就这么唯唯诺诺地依照其吩咐行事，将我大梁的颜面置于何处？又将圣上的颜面置于何处？”
萧纲皱了皱眉，他的语气依然和缓：“方才朱舍人言，那死者乃是魏大丞相高洋之内兄。而高洋如今执掌魏国朝堂，大权独揽，其亲戚遇害，又岂能不痛心疾首，对犯人心生怒火？由此观之，魏国来信即便言语倨傲了一些，也仍然算是情有可原。”
萧詧刚要反驳，萧纲便继续张嘴说了下去：“……况且，若是高洋真的怒火攻心进而发狂，非欲手刃犯人才罢休，又岂会只以其徐州刺史致书，送到我朝武州刺史案前？难道不应当是高洋以魏国朝廷的名义，直接致书送至建康吗？以此观之，高洋即便是心中盛怒，也仍然未失方寸，不想将事情闹大。”
“不想将事情闹大？”萧詧终于得到了机会插话，“三叔此言谬矣！若是其不欲扩大事态，又怎会命人以刀兵来威胁我朝！都要兴兵南下了，这难道还不算是闹大么？”
“这……”萧纲言语一迟，“这事也可以解释。要么如我方才所言，高洋怒火攻心，才书信无礼；要么便是那徐州刺史擅自做主，自行其是，以致言辞无状……”
“哈！自行其是？”萧詧再次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那死者可不是寻常郡守，是那高洋的内兄！其身份如此，那魏国的徐州刺史能胆敢擅自做主，写就一封高洋都不知道的威胁信来么？”
“……那便是如我所言，高洋怒火攻心，这才……”
“三叔休要再说什么怒火攻心了！”萧詧猛地一挥衣袖，“即便是那高洋怒火攻心情有可原，但其书信无礼，言辞傲慢，并以刀兵相威胁，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纲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仍然背对着他们二人的萧衍开了口：“那岳阳王有何见解？”
听到萧衍这么问自己，萧詧顿时面露喜色。他轻咳一声，朗声开口：“回陛下！萧詧以为，三叔之言实在是妇孺之见，不足为考！如今既然魏国先为无礼之事，那我朝若还依其书信之言予以协助，便是有损我上国之威严！当此之时，我朝更应当表现出强硬态度，言辞拒绝其要请，以张我大国威势！如此一来，今后那高洋小儿，便再也不敢轻视我朝！”
“哎呀，我知侄儿年轻气盛，但也不可逞一时之勇啊！”
萧衍还没说话，萧纲就直接忍不住了。他面露埋怨之色，语气中的那份平静也消散了许多。
“如今南北交好已经数年之久，不仅边境之上稳如泰山，且两国之间还互通使者。当初魏国光禄大夫李浑为使南下建康，还曾经在同泰寺处供奉了许多装订精良的佛经，为两国交好之证。现在骤然以强硬态度对待魏国，岂不是会在高洋的伤口上撒盐，令其更加火冒三丈？加之高洋刚刚进位大丞相、渤海王，取代了高欢之位，正是其建立威望、宰制朝廷之时。如此一来，即便其没有南下之心，经此之后，说不准也会大举寇边啊！”
“哼，所以侄儿才说，三叔是妇孺之见！”萧詧一脸的不以为然，“高洋或许刚刚进位，或许会火冒三丈，可那又如何？三叔不要忘了，如今魏国的头号大敌是谁？是那盘踞关中的宇文泰！那东西二魏各称正统，视对方为伪朝逆贼，互为仇雠，必须斗到至死方休！若是高洋率军南下，难道他就不考虑宇文泰会从关中东出，乘虚而入夺取其河洛之地么？”
“这……”
“再者，那高氏父子之所以与我朝修好，又与柔然联姻，不正是为了集中精力对付宇文泰么？那宇文泰曾经两败高欢，盘踞关陇，是其心腹大患，高洋又怎会在继位之初便与我朝刀兵相见！难道他不打算消灭宇文泰了吗？”
“我……”
“哼，三叔平日里只习文学，倒是做得好文章，写得好诗句……可这治国理政，和舞文弄墨却无半点干系！”
说到这里，萧詧嘴角翘起，用得意的目光瞥了萧纲一眼：“三叔既然为皇太子，便是我朝的储君，更当知晓时局、熟习政务才是。若仍然似此以妇孺之见治国，而不将目光放眼天下，今后如何能做得这天下之主！”
本来萧纲还想再反驳一下萧詧的观点，可对方最后这几句话却直戳自己的肺管子，让萧纲一时间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萧詧则是带着一副得胜的表情，向萧衍的背影拢袖一礼，继续朗声总结道：“回陛下，综上所述，萧詧以为，那高洋小儿断不会为了区区凶杀之案便大举寇边，兴兵犯境。其徐州刺史高归彦之书，不过是虚张声势之言。为扬我国威，示我天朝之仪，当命武州刺史萧弄璋以刚果之言，回复魏国之信，驳斥其轻慢之举，并不予协助，以惩其辱我之过！如此一来，则魏人皆知我朝之不可轻视，圣上之威严便会更加扬于四海！”
“父皇，此事还请父皇三思！抓捕案犯本为小事，若是因此而引得两国交战，则实在是得不偿失啊！”萧纲也赶忙向着萧衍一礼，言语中满是恳切。
两个人都在萧衍身后躬身行礼，佛堂之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而萧衍宛如一尊石佛一样，跪在蒲团上半晌无言，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过了好久，他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你二人之言，朕已知之。暂且退下吧。”
接着，萧衍便如同再次入了定一般，不再说话。
萧纲一怔，随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施礼告退。而萧詧则在告退之时和朱异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也昂首走出了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