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佛堂之中只剩下萧衍和朱异两个人的时候,萧衍才终于重新开口。他微微偏过头来,半睁着眼睛向着朱异侍立的方向问道:“彦和,皇太子与岳阳王二人之言,你以为孰是?”
朱异嘴角微微一翘,但这笑容在他脸上转瞬即逝。接着朱异便一副恭谨谦逊的模样,躬下身来,回答道:“微臣以为,皇太子与岳阳王之言各有道理。抓捕案犯一事,本非什么通天的大事,之所以需陛下裁夺,正是因为魏人之书信言辞傲慢,并以刀兵相威胁之故。而皇太子以其书中言语,便有顺其意行事之心,臣以为……非也。”
萧衍的半个侧脸仍然如同佛像一般,没有丁点的波动。
“……我朝乃正朔所在,魏人不过是索虏而已。然其自太和变法以来,便颇以正统自居,有慢我之心。先前数次与北朝交兵,已令其知我朝之武勇,非其所能制也,这才遣使通好,复我两国之邦交。然而即便如此,魏人视我仍有轻慢之意。”
朱异的语速不快不慢,面色也十分和顺,仿佛其口中所说的并非是什么要紧的国家大事。
“微臣听到传闻,我朝先前数次出使魏国,其史官皆在文书中记载,言我朝‘遣使朝贡’,其慢我之心如此啊……”
听到“遣使朝贡”四个字时,萧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而此次其徐州刺史致书无礼,便是其上下皆有轻视我朝之意的明证。若是如皇太子之言,应其所请,助魏人抓捕案犯而送之,则必会再令魏人生出轻我之心。长此以往,则北人之间当再无正视我朝之人。两国交往,更是再无平等可言。”
萧衍依旧纹丝不动,但对于萧衍的情绪举止早就揣摩到心底的朱异十分明白,现在正是更进一步的时机。
“反观岳阳王之言,微臣以为甚嘉。彼致以轻慢之书,我回以强硬之言,过在于彼,不在我。纵令天下之人听闻此事,也均晓是魏人失礼在先,我朝不准其请乃是合情合理,绝非我朝之慢彼。而拒绝其请,也会令魏人知晓我朝不可轻侮,知圣上之威加海内。”
朱异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时刻观察着萧衍的微表情。
“至于皇太子以北人寇边之忧,微臣以岳阳王之言为是。魏相高洋初登大位,正是其收拢朝堂各方之时,岂有余力兴兵南下耶?且其仇雠乃是关中宇文泰,而非我朝。顾此失彼,明者所不为也。高洋年纪虽轻却甚为明慧,亚于高欢,断不会为区区凶案而兴师问罪。陛下完全可以放心。”
说到这里,萧衍才睁开了双眼。他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那尊庄严的佛像,轻声吐了一口气。
“皇太子之言……甚失朕望。”
萧衍沙哑的声音传入了朱异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地吊起了嘴角。
当初萧詧来找到自己,说他有一个能够借以攻讦萧纲的想法时,朱异还不甚以为然。毕竟萧詧的这个政治头脑……实在是不能让人太过指望。
可是没想到,萧詧将事情一说之后,朱异赫然发现,这招可以啊!
皇太子萧纲性情文雅和顺,但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性格懦弱。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文士来讲,这倒不算是什么太大的缺点,但作为一个储君来说,就显得有些软弱了。
尤其是在有着萧衍这样半世雄主的父皇的衬托下,更显得如此。
当然,朱异不知道的,是这条计策出自萧詧的谋主蔡大宝之口。
朱异十分清楚,如果萧弄璋的这篇表章送到萧衍面前,并让萧纲试为论述的话,他一定会选择轻拿轻放,稳妥,或者说软弱地处理此事。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的那样。
这个时候,萧詧就正好可以站出来,展现其强硬的为政观念,和萧纲的懦弱形成鲜明的对比。虽说萧衍已经多少年吃斋念佛,并对宗室成员溺爱无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和萧纲一样,是个软弱之人。
隐藏在“皇帝菩萨”表面之下的,可是前半生的一代雄主啊。
“岳阳王之言,颇合朕意,倒是有几分朕年轻时候的影子。”萧衍继续轻声说着,语气并无波澜。
“岳阳王毕竟是昭明太子之嫡子,陛下之嫡孙,和陛下有几分相似也是正常的。”朱异立刻附和着说道,“其实微臣先前也和陛下提起过,皇太子为人过于优柔寡断。而比起皇太子来,岳阳王倒是更适合继承陛下之位,在将来执掌天下,为这乱世之主。”
换做是别人,在萧衍面前谈起这么敏感的话题,简直就是在玩火。但是朱异深知,以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和与萧衍之间的关系来讲,自己说这话并不会引起萧衍的反感。
甚至可以说,他是唯一一个能够跟萧衍明言储君之位一事的人。
萧衍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没有就此事再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又开口道:“那彦和,你觉得此事便依岳阳王之言,下诏让萧弄璋回书便可?”
朱异则是微微一欠身:“陛下,微臣以为,虽当如此行事,然说到底,此事之起因不过是一桩凶案,实在不宜陛下亲自出面。若是陛下下诏,岂不是显得我朝为其书信所激怒,而小题大做么?”
萧衍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因此微臣以为,陛下不妨将此事全权交由岳阳王来处理。一者岳阳王乃是朝廷的尚书右仆射,正有理事之责;二者陛下让岳阳王代为处置,也可观察其施政手段,或许将来……能有另外一条路可选。”
朱异说完,再次欠身,然后恢复了先前那垂手而立的谦卑姿态。
佛堂之中再次沉默起来。
半晌之后,萧衍开了口:“也好。就依彦和之言,着岳阳王代朕处理此事。让他务必妥善处置,不可节外生枝。”
“是,臣遵旨。”朱异带着些许的笑意,朝萧衍深施一礼。
“去吧,朕要继续诵经了。”萧衍抬起眼来,望向那尊大佛。
“是,微臣告退……”已经达成了目的的朱异立刻应命,倒退着从佛堂之中走了出去。
在他走后,萧衍重新闭上双眼,又一次诵起了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