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雾还是那么重,沉沉地压在屋檐上,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官邸里的灯从傍晚就点上了,一直到深夜都没熄。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个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一吹,散成一片灰白的碎雾。委员长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电报和一份刚送来的报纸。报纸是两天前的,头版上印着汪精卫的照片,旁边配着通栏大标题,曲线救国,和平建国,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眼皮上。他刚把戴笠送走,门关上时那声“咔嗒”还没从耳朵里散尽,可他又想起了另一件让他睡不着的事。他把手里的烟按灭,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门口那个抱着一摞文件的年轻秘书身上。那秘书站得规规矩矩,可脸上还带着刚才听到汪精卫叛国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惶。他看了秘书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不少,像是嗓子眼里的火把水分都烤干了。
“对了,沪上那支救国军,现在什么情况了?”
秘书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从梦里拽回来,赶紧翻开手里最上面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可越翻脸色越僵。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委员长的脸色,才开口说:“委员长,我们的人已经派出去几拨了,但是……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沪上那边被围得像铁桶一样,我们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只知道他们拿下金陵之后没有停留,一路往北去了。具体到了哪里,目前还无法确认。”
委员长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敲了十几下,才停下来。没有消息。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没有消息,要么是那支军队封锁得太严,滴水不漏;要么是他们自己的人已经不敢再往回送消息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那支救国军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难对付。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支军队的来路,他至今都没弄明白。从沪上突然冒出来,把日本人打得丢盔弃甲,连海上的舰队都全灭了,金陵城短短几天之内就收复了,然后掉头北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不属于任何战区序列,不归任何长官指挥,甚至跟他这个委员长没有一点关系。可偏偏就是这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队伍,把他在正面战场上输掉的东西,一样一样赢了回来。
秘书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不过,在北边那条线上,日本鬼子的攻势非常猛烈。据我们可靠的消息,日军已经聚集了足足八万多人,即将进攻徐州方向。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台儿庄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们来势汹汹,虽然没有飞机在空中支援,但是有大量的坦克和装甲车。李宗仁长官正在调集兵力准备迎击,可装备差距太大,压力非常重。”
委员长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神色从阴沉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铁灰。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徐州。那个地方太要命了。如果让小鬼子拿下徐州,打通津浦线,把北边和南边的占领区连成一块,那么他们在整个南方的势力就会被压成一条蜷缩在西南角落里的死蛇。日军的兵锋可以直指武汉,甚至南下广州。到那时候,他想再翻盘,就真的没有半点余地了。
他在徐州的位置上又戳了一下,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更重:“给李宗仁他们回电。让他们一定要挡住日本鬼子的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千万不能让他们和北边的关东军会合。这可是关乎我们半壁江山的得失。如果真的让日本鬼子攻占了徐州,那我们整个南方的势力都会被牢牢锁住。告诉他们,援军已经在调了,让他们给我顶住。”秘书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笔尖沙沙作响。委员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第五战区的弹药储备情况也查一下,能调多少调多少。把能用的兵全给他们。告诉他们,只要徐州守住,什么都好说。”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委员长。委员长已经从地图前走了回来,重新坐在椅子上,可脸上那层愁容并没有因为发了命令而散去。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说的味道:“还有。想办法联系一下救国军。不管用什么渠道,找到他们的头头。就说我们可以给他们中将军衔。只要他们接受我们的改编,我们会给他们提供大量的军饷和武器装备。按月发饷,按正规军标准补给。”他顿了顿,像是怕秘书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中将军衔。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点头,条件可以再谈。”
秘书听他说完,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可很快就收住了。他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委员长一个人。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知道那个条件听起来有多可笑。人家能把小鬼子的海上舰队全灭、能一夜之间攻下金陵、能在天上飞着铁盒子追着日军打的军队,会在乎一个中将军衔?会在乎那点军饷和几仓库的破枪?可是这话他不能不说。面子上得过得去。万一呢?万一他们愿意呢?他睁开眼睛,又点了一根烟,把烟叼在嘴里,眼睛望着天花板,愁容一层叠着一层。他手下的精锐部队基本上快拼完了。几场大会战打光了几个,又填进去几个,现在第五战区那些杂牌军,能不能挡住日军那八万多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看着那团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而与此同时,在沪上郊外那片连绵的深山老林里,另一个人正被吓得连魂都快散了。
儿玉誉士夫已经跑了一天一夜。他穿着一件从农户家里抢来的破棉袄,脸上抹了锅底灰,头上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混在被硝烟熏得灰扑扑的灌木丛里,拼命往山脊上爬。他身后的七个人比他更狼狈,有人的鞋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印子一路都没断过。有人把枪扔了,只留了一把刺刀别在腰里,跑几步就往后看一眼。儿玉誉士夫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辈子没在野外受过这种罪,肺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疼。可他知道他不能停。杜月笙被端了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刚在虹口的一处秘密联络点核完一批物资清单。电话那头还没说完,他就把电话摔了,连换洗衣服都没拿,带着人就往外跑。他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杜月笙在沪上经营了二十年,有上万徒众,有码头有仓库有租界的关系,可人家照样一锅端了。他儿玉誉士夫虽然藏得深,可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他得跑,跑进山里,从山间小路往浙江方向走,再从那边找船出海。
可他还是低估了追他的人。他先是在青浦附近被巡逻的便衣撞上,打了一仗。他留下来断后的三十多个人,一个都没回来。后来在松江边上的一个村子里,他让十几个手下占住一座废弃的碉堡,想凭那几堵厚墙拖延时间。结果那些追兵连碉堡都没靠近,先是一架直升机低空掠过来,朝碉堡门口打了两发火箭弹。那两发东西钻进碉堡的射击孔,在里面炸开,里面的人连叫都没叫全,就被炸成了碎片。再后来,他在一座桥边又丢了二十几个人,那些人被堵在桥面上,想举枪还击,可头顶上的直升机一梭子机炮扫下来,整座桥面像被铁犁犁过一遍,人被打成了东一块西一块。现在他身边只剩七个人了。七个人,七支枪,几十发子弹,在深山里跑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连火都不敢生。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毡帽摘下来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锅底灰。他那双平时保养得极好的手,现在全是泥和划伤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乎乎的土。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越来越近的旋翼轰鸣声从山那边压了过来。那声音不是从山脚传来的,而是从树顶上往下压的,像有人把一把巨大的鼓槌在半空中抡着,一下一下砸在人的耳膜上。儿玉誉士夫猛地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往上看。他看见几个巨大的黑影从夜空中缓缓移过来,每个黑影下面都亮着一盏极亮的探照灯,那光柱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子,从天空中斜切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扫来扫去。那光扫过山坡,扫过溪谷,扫过他们刚才跑过的那片灌木丛。然后,其中一道光柱停住了。那道光准确地落在他们刚才停留的那块空地边上,照出了地上散落的几枚弹壳和一行慌乱的脚印。
“找到了。在那边。”
一个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被扩音器放得又冷又响,在山谷之间来回弹了两遍。儿玉誉士夫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他还没来得及喊“分开跑”,头顶上那几架直升机的探照灯就已经同时转了过来,七道光柱像七把白刃,把他们七八个人全钉在了山坡上。他身旁那七个手下有的当场就跪了,双手举过头顶。
一旁负责带队追击的连长把手里的冲锋枪往肩上一挎,眯着眼朝那几道被光柱钉住的人影看了一瞬。他身旁的兵们已经不用等命令了,几个人端着枪就往上压,脚步在碎石上踩得又急又稳。那连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别一下都打死,留活的!上面要口供!”声音被直升机旋翼搅得有些散,可字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七八个小鬼子已经被灯照得睁不开眼。他们本能地把手举得更高,有人把枪丢在地上,有人把刺刀从腰里抽出来远远扔开。可他们跪得还是不够整齐。有一个瘦高个儿的鬼子兵半跪半蹲着,一只手还虚虚地护在胸前,好像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看见他这个姿势,脚下一顿,二话没说冲上去,枪托从下往上狠狠一撩,正磕在那人的下巴上。骨头和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那人像被砍断的木桩一样仰面栽倒,嘴里的血沫子混着两颗碎牙喷了出来。他怀里果然掉出一个小皮包,皮包摔开,里面散出几沓用皮筋扎紧的纸片和一小卷底片。那老兵用靴尖把皮包踢到连长脚边,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原本还半站着的小鬼子这下彻底老实了。两个人自己先趴了下去,把脸贴在泥土上,双手反剪到背后。有一个还在犹豫,被冲上来的第二个兵用枪口顶住了后脑勺,那兵低声喝了一句什么,那人浑身一抖,也跟着跪趴在地上。不到片刻,七个人全被按在了山坡的碎石和枯草之间,双手被反剪,脑后和后背各抵着一支枪口。直升机还在头顶盘旋,探照灯把这片山坡照得雪白,连草叶上的霜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带队的连长走上前来,先弯腰把地上那个皮包捡起来,掂了掂,揣进自己胸前的挎包里。然后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蹲下身。那人趴在地上,肩膀在抖,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大概是日语,又像是在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重复“投降”。连长没理他那套,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提起来。灯光正好打在那张脸上。满脸的锅底灰被汗水和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颧骨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开的新口子,鼻梁又高又窄,嘴唇薄得几乎抿成一条线。这长相跟旁边那几个人明显不一样。那几个人年纪都轻,脸圆,颧骨低,看着就像普通兵。可这个人颧骨高,眼窝深,脸上有一种养尊处优到骨子里的东西,即便是此刻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张脸还是能看出一种习惯性发号施令的底子。
连长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松开手,站起身来,朝后面喊了一声:“拿绳子来。细的。先把他单独绑了。”旁边一个兵应声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卷细麻绳。连长指了指地上那人,说:“这个先绑手,再绑脚,绑紧点。别让他有机会跑。他那个皮包里的东西,也收好。回去单独审。”那兵二话不说,上去就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惨叫了半声,又被枪托顶了回去。他两只手被反剪到背后,细麻绳从手腕一圈一圈绕过去,每绕一圈,那兵就用膝盖顶住他的背,把绳子勒得死紧。那人疼得直抽冷气,嘴里又开始含混地喊。连长蹲下来,低头凑近他的耳朵,用中国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喊,再喊一声,我把你那只耳朵先割了。反正我们要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你的耳朵。”那人听不懂中国话,可他能听出那语气里的冷。他立刻闭了嘴,连喘气都放轻了。
七个人被从山坡上拽下来的时候,山脚下的土路上已经停了两辆卡车和一辆装甲车。车灯没有开,可车厢后面站着的兵手里都拿着手电。那七个人被推搡着走到车尾,一个接一个被塞进了车厢。连长站在车门口,把那个小皮包打开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包口合上,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他抬头对旁边的通讯兵说:“发报。告诉沪上,抓到了。七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大人物。让那边准备好审讯室。另外——”他顿了顿,朝车厢里那个被单独绑在角落的人影看了一眼,“告诉周长官,这人身上的东西,很重要。”通讯兵抱着电台钻进装甲车,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起来。电波穿过夜空,飞向沪上。而车厢里的儿玉誉士夫缩在最里面,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踝上又缠了两圈麻绳,整个人蜷得像个虾米。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颤,那声音虽然极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锯条,一下一下,锯着他自己最后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