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人还想往树后躲,刚跑出两步,一道机炮就从天上追下来,在离他们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炸开,泥土和碎石溅了他们一身。他们立刻趴在地上不动了。
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桨叶搅起的风把山坡上的枯叶和雪沫子吹得满天飞。两架直升机悬停在他们正上方不到几十米的高度,舱门打开,一道道黑影从舱门里沿着绳索飞速下滑。那些人的动作快得像从树冠上掉下来的石头,落地时军靴在碎石上磕出短促而沉闷的响声。他们身上穿着灰绿色的厚作战服,头上戴着带夜视仪的钢盔,手里端着冲锋枪,枪口在探照灯的光里闪着冷光。不到片刻工夫,已经有十几个人落在了山坡上,把他们前后左右所有能跑的路线全堵住了。儿玉誉士夫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手指在寒风里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干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见一个士兵朝他走过来,枪口稳稳地对着他的胸口。那士兵的钢盔下面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怜悯,只有一种已经把这件差事做了无数遍的冷静和笃定。
那士兵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了一句:“儿玉誉士夫?”儿玉誉士夫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下巴埋进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从洞里挖出来的冬眠的蛇,被人用棍子挑到了雪地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升机悬在半空,旋翼搅起的风把周围的树冠吹得哗哗响。探照灯的光柱汇聚在这片小小的山坡上,把那些跪着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深山里的夜风很冷,可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敢动。
儿玉誉士夫那几个字刚从他嘴里吐出来,周围就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士兵,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冷的笑。那笑没有半点温度,像冬天用舌头舔铁栏杆,一碰就粘住,粘住了就撕不下来。他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扛,两只手拍了拍,然后朝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两边的兵也全在笑。那笑从一个人脸上传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最后变成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哑笑声。那笑声里有愤怒,有鄙夷,还有一种被磨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狠。
“哦,日内瓦公约。”那士兵点着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我日你妈逼。现在你们他妈的想起来跟老子说日内瓦公约了?当时你们日本鬼子攻占金陵城的时候,你嘴里的日内瓦呢?你们屠战俘的时候,日内瓦呢?你们拿刺刀挑孩子的时候,日内瓦呢?你们把女人糟蹋完往开水锅里扔的时候,日内瓦呢?我操你妈!”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狠,最后那一声骂出口的时候,手里的枪托已经抡起来了。那一下又重又准,正砸在儿玉誉士夫的嘴巴上。砰的一声闷响,像用铁锤砸在了湿泥上。儿玉誉士夫的脑袋猛地朝后一仰,整个人从跪姿里被砸得朝后翻过去,后背撞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棱角上,当场就见了血。他张嘴想叫,可嘴里的血先涌了出来,混着好几颗白花花的牙齿,噗嗤一声喷在面前的枯草上。那些牙齿有的还连着牙根,有的碎成了半颗,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可这一下并没有让其他人停下来。恰恰相反,那一枪托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周围十几个士兵几乎是同时围了上来。有人用枪托朝大腿和肩膀砸,有人用皮靴踹在他的肋骨和腰眼上,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再松手让他的后脑重新磕回地面。有人一边踹一边骂,骂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因为骂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撞。那些小鬼子试图用手去挡,可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皮靴踩住手腕,骨头在鞋底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有人用刺刀背一下一下地敲他们的指关节,敲得那些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有个年轻的小鬼子兵想往旁边爬,爬了不到半尺,就被一个士兵追上去,一枪托砸在腰上,整个人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瘫在地上,只剩下上半身还在扭。有人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用生硬的中文反复喊着“饶命”“投降”,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多的拳脚和更重的枪托。那些士兵一个个像被点了火的炮仗,眼睛红了,嗓子哑了,每一下都带着从南京一路攒到现在的狠。他们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尸首,闻过太多尸臭,可那些照片上的东西——那些被挑在刺刀上的孩子,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孕妇,那些被铁丝穿着鼻子拉去活埋的战俘——才是让他们此刻停不下来的真正原因。那些照片已经被飞机撒遍了周围的城镇,撒在城门口、集市上、茶馆门口、甚至鬼子的据点外围。照片上的画面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谁看一眼都能明白。那些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袄,那些被割下来的耳朵和鼻子,那些被烧成炭的人形,就那样印在纸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中国人脚前。这些兵在追击的路上,亲眼看见过那些照片被百姓捡起来时是什么表情。有人看完照片,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把照片举过头顶,朝天上骂;有人把照片揣进怀里,一声不吭地走到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的日军据点砸过去。而他们这些当兵的,手里有枪,脚下有车,追了这么久,终于把这几个畜生堵在了山坡上。现在这畜生居然还敢提日内瓦公约。那就不能怪他们了。这一顿打,足足打了半个来小时。要不是带队军官最后吹了哨子,吼了一嗓子“别打死了!上面要活的!”,估计这帮人真能把这几个人活活打烂在泥地里。
打完之后,那些士兵气喘吁吁地散开,一个个甩着手腕,揉着拳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狠劲儿。地上那七八个小鬼子已经彻底没了人样。儿玉誉士夫蜷成一团,脸肿得比原来的两倍还大,眼睛只剩两条缝,嘴唇翻着,鼻梁歪向一边,血从鼻孔和嘴角同时往下淌。他的西装早被撕成了布条,衬衫也被扯掉了,露出的后背上全是枪托砸出来的紫黑色瘀痕和皮靴踹出来的血印子。他那些手下更惨,有人连肋骨都被踢断了,躺在地上侧着身子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嘶声。有人已经被打得昏了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有人趴在地上,手指还在泥里一寸一寸地抠,像是想把自己从这片地方抠出去。
然后,一个士兵从腰后解下了一卷铁丝。那铁丝是专门带来的,细而韧,泛着暗青色的冷光。他走到儿玉誉士夫面前,弯腰,把铁丝的一头折成弯钩。旁边两个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儿玉誉士夫,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的双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两个兵的手臂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大概是在求饶。可那两个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穿铁丝的兵走到他背后,用手掌按了按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找准了那块最薄的软组织,把铁钩对准,然后猛地一捅。铁丝穿过皮肉时几乎没有太大声音,只是极轻微的一声“噗”,像用针扎进一块厚布。可儿玉誉士夫的身体却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来,整个人从两个兵的手里弹了一下,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惨叫又尖又短,像是从嗓子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铁丝从肩胛骨另一侧穿出,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珠。那兵没有停,把铁丝继续往前拽,拽出一截足够长的头,然后拧在一起。接着,他把他的双手并到背后,用同一根铁丝的剩余部分穿过手腕,再拧紧。最后,他绕到前面,捏住儿玉誉士夫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把铁丝的另一端从他鼻中隔的软骨中间穿了过去。鼻血“唰”地一下涌出来,糊了半张脸。儿玉誉士夫整个人像一只被穿上鼻环的野牛,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咯的气音。旁边的几个小鬼子也被同样处理了。有的穿完肩膀还没缓过来就被拽着铁丝拉走了,脚在地面上拖出两条歪歪扭扭的痕迹。有的鼻子上穿着铁丝,疼得直抽冷气,可只要动作慢一点,后背上立刻就会挨一枪托。整片山坡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着深山里的冷雾,凝成一种又冷又黏的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