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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军官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被穿好，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坡下扬了扬下巴。几个兵立刻拽着铁丝的另一头，像牵牲口一样，把那七八个人从山坡上往下拉！！！
儿玉誉士夫走在最前头，他的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每一步都是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挪。铁丝从肩胛骨和鼻子里同时牵着他，只要他稍微偏一下头，鼻子里的铁丝就扯得他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流。他只能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低着头，弯着腰，把重心压在前脚的脚掌上，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他偶尔抬一下眼皮，看到的只有前面士兵的军靴和绑腿，看到他们脚底碾过的碎石和干草，看到从自己身上滴下来的血把走过的路染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他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时候，坐在虹口那间挂着“儿玉机关”铜牌的大办公室里，面前摆着成摞的物资清单和金条账册，身后站着七八个秘书和保镖，手下的人见了他都要鞠躬。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些被抢来的佛像和青铜器前面拍的照片，他站在中间，穿着考究的西装，手搭在一尊北魏石佛的肩膀上，笑得得意而从容！！！
他想起他在那些从中国富户和寺庙里搜来的珠宝箱上踩过的皮鞋尖，想起他签过的那些把整船整船的中国物资运回日本的调拨单。而如今，那些东西一样也帮不了他。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当时不停那一下，如果当时不停在路边试图用钱收买那几个发现他的便衣，他的位置就不会暴露。或者再往前，如果当初不上那条船，不接儿玉机关那摊子事，不替海军趟这趟浑水，他现在也许还在东京的某个宅子里，安安稳稳地喝着茶，看着艺伎跳舞。可这些如果全都来不及了！！！
他们被拽着从山坡上拖下来，走过一片被炮火炸过又被雪覆盖的松林。那些被翻出来的泥土和弹片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几个士兵走在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林木间扫来扫去，惊起几只藏在树洞里的寒鸦！！！
再往前是一条盘山土路，路上停着几辆从沪上开来的卡车和一辆装甲车。车灯没开，可车旁的哨兵已经迎了上来。带队军官上前说了几句话，哨兵点点头，朝车上打了个手势。几扇车厢后门被从里面推开，里面堆着沙袋和弹药箱，留出了一块空地！！！
儿玉誉士夫和他那几个手下被推搡着塞进了车厢。铁丝的头被从车里拉出来，在车厢外的铁扣上绕了两圈，锁死。车门关上之前，儿玉誉士夫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肿胀的嘴唇间挤出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约是“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之类的。站在车旁的士兵听清了，可谁也没有理他。一个兵朝车门上踹了一脚，咣的一声，把那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关在了里面！！！
车队发动了。车灯在浓雾中照出两道光柱，在山路上缓缓调头，朝沪上的方向开去。坐在头一辆卡车车厢里的士兵们抱着枪，靠着车板，把脚从泥泞的靴子里伸出来烤在发动机盖上散出的暖气上！！！
有人掏出烟来抽，有人从兜里摸出干粮啃，有人把刚才打人时弄脏的枪管用布条擦了又擦。他们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发狠的表情，可嘴角还挂着一丝抹不掉的快意。后头那辆装甲车上，一个年轻的通讯兵正用电台给沪上发报：“货已到手。七人。正在押回。请准备交接。”电波穿过夜空，飞过城市和村庄，落在沪上警备司令部通讯室的接收机上。值夜的报务员抄完报，把电文递给守在旁边的参谋。参谋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出通讯室，朝楼上跑去！！！
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就亮在周卫国办公室的窗户里。他已经等了一整天。当他从参谋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抄报纸，看清上面的字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把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早已冷透的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雾气笼罩的院子。他知道，儿玉誉士夫只是第一颗被拔掉的钉子。还有更多的钉子，更多的账，都还在后面等着！！！
李虾仁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纸是普通的电报纸，边缘还带着刚从报务机上撕下来时留下的毛茬，上面的字是用铅笔抄的，抄得很急，有几个字连笔都连到了一块儿，可意思却清清楚楚。杜月笙已捕，窝点全端！！！
儿玉誉士夫已捕，正押回沪。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说实话，他有点意外。周卫国的执行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要拔掉杜月笙在沪上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至少得花上三五天，甚至更久。青帮的盘子太大，从码头到赌场，从烟馆到妓院，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到处都有杜月笙的人，到处都有他安插的眼线和保护伞。可周卫国只用了一天！！！
一天之内，把杜月笙连根拔了，顺带还揪出了儿玉誉士夫。这就不只是执行力的问题了，这是准备充分、下手果断、一条线都没有漏。他想起自己当初把周卫国留在沪上坐镇，现在看来，那个决定是对的。
他放下电报纸，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传令官，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干得不错。命令周卫国，进行突击审讯。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把他们所有知道的消息全部掏出来，财产全部充公。切记，千万不能让他们轻易死了。再掏干净他们所有的秘密之后，把他们进行公审，让沪上的百姓来审判他们。老子要让他们看一看，卖国投靠日本鬼子的汉奸，下场是什么。”他说到“汉奸”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加重了半分，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从炉子里夹出来，往冷水里一浸，滋啦一声，又硬又冷。传令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字，写完之后一挺胸，立正敬礼，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被走廊尽头的沉默吞掉了。
门刚关上，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是龙文章。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领口和肩膀上有几片没化干净的雪粒。他走到李虾仁面前，后脚跟一磕，行了个军礼。李虾仁朝他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龙文章没马上坐，先把夹在腋下的一个厚文件夹抽出来，双手放在桌上，朝李虾仁的方向推过去，这才在椅子边沿上落了半个屁股。
“报告长官，金陵城我们已经全部收入麾下。现在日本鬼子的所有军队已经被我们全部缴械，负隅顽抗的已经就地枪决。”龙文章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李虾仁伸手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统计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上排到下，每一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顺着往下看，看到其中一行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俘虏总数：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五人。其中伤兵：一万一千零六十七人。他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像是要把它们从纸上抠下来。十二万七千多人。哪怕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强征的朝鲜籍士兵和台湾籍士兵，这个数字依然大得惊人。再加上伤兵一万多。也就是说，光是在金陵城里被他们活捉的日军及其附属武装，就有将近十四万人。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他之前估计，松井石根手里大概还有几万人，加上被围在城内的其他部队，加起来能有七八万俘虏已经算顶天了。现在一看，远远不止。这说明日军在城破之后根本就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撤离，他们被堵在城里，像被堵在笼子里的耗子一样，全被一网打尽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龙文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沉淀成一种冷而深的凝重。“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把参加了大屠杀或者是虐杀百姓的小鬼子全部给我找出来。一个都别漏。在金陵城举行公审大会，让所有百姓都来看着。”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一记，又说，“至于那些日本鬼子的伤员，让那些日本鬼子自己挖坑，直接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可龙文章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他倒不是心软，他是觉得长官这话里头有一种极沉的东西，沉得让他连喘气都放轻了半寸。他当然知道李虾仁为什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