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嘴太紧,松一阵紧一阵,一会儿说些边角料的旧事,一会儿又装昏死过去,把舌头咬破从嘴角淌血沫子,装出一副快断气的样子。他们太清楚这种老混混的把戏了。沪上青帮混了四十年的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场面没见过,想靠几轮皮肉折磨就把他的底掏空,没那么容易。
粗壮的那个兵从墙角拿起一根铁钎。那铁钎原本是通煤炉用的,一头被火烧得发黑,另一头被磨得尖尖的,像一根放大版的锥子!!!
他把铁钎插进墙角的煤炉里,炉膛里的焦炭烧得正旺,铁钎插进去不到半分钟,尖端就变成了暗红色,再等一会儿,整根铁钎都开始泛出橘红色的光!!!
他抽出铁钎,钎尖上带着一点从炉膛里带出来的火星,在昏暗的审讯室里拖出一条细细的、迅速暗下去的红线。他拿着铁钎走到杜月笙面前,把钎尖凑到他胸口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
那炙热的温度隔着空气烤在杜月笙的皮肤上,他胸口的汗毛被烫得卷曲起来,发出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可铁链拴着,他连半寸都躲不开,只能把已经断了的右手腕死死绞在铁链里,试图借力把身体往上提一点。那点挣扎换来的是肩胛骨里一声沉闷的咯吱声,疼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杜老板,说吧。再不说,哥几个可就给你开开眼了。”粗壮的那个兵把铁钎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聊家常的随意,可钎尖上那点橘红色的光在杜月笙那只没肿的眼里,比任何东西都刺眼!!!
杜月笙盯着那根铁钎,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嘴里的血沫子还没吐干净,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哑又涩,像用一把生了锈的锉刀在铁管里拉:“我说.........我都说!!!”
瘦高个儿的兵一听到这句话,立刻把纸铺平,蘸水钢笔在墨水瓶里戳了两下,笔尖上挂着饱满的黑墨水,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他抬起头看了杜月笙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任何松动!!!
“从头说。你跟日本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牵的线,干了多少事,东西藏在哪,人名、地址、日期,一样不许漏!!!”
他说得又平又慢,可每一个字后面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杜月笙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上。他喘了好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踩了太久的旧风箱。然后他开口了!!!
他先从淞沪会战前后说起。那时候日本人还没打进租界,可虹口那边已经到处都是日本人的暗桩。儿玉誉士夫的人通过青帮一个叫顾嘉棠的堂口管事找到了他,最初只是请他帮忙运几批货,从吴淞口外的船上卸下来,运到虹口的仓库!!!
他没当回事。青帮本来就是吃码头饭的,有货就拉,有钱就赚。后来那几批货的来路越来越不对,有从南京运来的铜锭和镍板,有从苏州和无锡各钱庄搜出来的银元,还有从杭州几座寺庙里拆下来的铜佛和铜钟。他开始拿抽成,抽得不多,可架不住量大!!!
再后来,儿玉机关的人直接找到他,跟他签了一份“合作协议”,让他的码头和仓库专门负责收纳从周边地区搜刮来的物资,再分批运到上海装船。作为交换,儿玉机关给他提供日本海军的情报,帮他打压其他帮派的势力,确保他在租界里的生意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杜月笙说到这里,喘了口气。瘦高个儿的兵没有停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甲虫。粗壮的那个兵把铁钎重新插回炉子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盯着杜月笙的脸。杜月笙继续往下说。他说到鸦片。儿玉机关从伊朗和土耳其买来生鸦片,在虹口的秘密工厂里加工成熟膏,贴上“戒烟丸”的标签,通过青帮的渠道往法租界、公共租界和南市各处的烟馆里送。利润分成是四六开,儿玉机关拿六成,他拿四成。那几年里,光是鸦片一项,他经手的流水就够在法租界买下半条街。然后是人口。儿玉机关在江苏、浙江和安徽的乡下以招工为名骗来一批批壮劳力,有的是种地的农民,有的是破产的手艺人,男的被送到东北的煤矿和工厂,女的被送到上海和香港的纱厂和缫丝厂,还有一些被装上船运到南洋去修路挖矿。青帮负责在路上押运和看管,到了码头再交给日本人的运输船。一船装两三百人,每人抽三块大洋,一年下来又是好几万大洋的进项。
瘦高个儿的兵翻了一页纸,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继续写。粗壮的那个兵从炉边走过来,把铁钎抽出来看了一眼,钎尖已经凉了,变成了暗灰色。他把铁钎重新插回炉子,转身拿起墙角一个铁桶,桶里装着半桶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块已经泡得发黑的抹布。他把抹布拧了拧,走到杜月笙面前,擦了一把他脸上的血和汗。那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粗鲁,像在擦一张沾了油污的桌子。杜月笙被擦得脸皮生疼,可没敢吭声。他清楚,这种时候装硬气只会招来更多的苦头。
接下来是藏宝。这才是审讯的重头。瘦高个儿的兵把钢笔换成了铅笔,因为前面那支笔尖已经磨秃了,写出来的字越来越粗,纸面都被划出了毛边。杜月笙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外吐地址。他第一次说的是他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处住宅后面的地窖。那地窖的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面,掀开青石板就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楼梯,里面堆着二十来只铁皮箱子,每只箱子里装着金条和银元。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只小箱子放在灶台后面的暗格里,里面是几件首饰,不多。”粗壮的那个兵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铁钎从炉子里拔出来,钎尖这次烧得通红,他拿着钎子在杜月笙耳朵边上晃了一下,钎尖的热气把杜月笙鬓角的头发都燎焦了。杜月笙浑身一哆嗦,赶紧又补了一句:“那暗格里还有一叠美钞和几张存单。”瘦高个儿的兵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表示要重点核实。
第二个藏宝点在浦东。杜月笙说他早年买下了一处废旧的碾米厂,表面上早就荒废了,其实地下挖了一个很大的暗窖。那个暗窖是用砖石和水泥砌的,通风口伪装成排水管,入口在碾米机座的下面。里面存的东西比霞飞路那边多。他交代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先说了金条的数量,又说了银元的箱数,可总在具体数字上含含糊糊,不是“大概”,就是“估摸着”。瘦高个儿的兵听到第三个“大概”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可杜月笙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把数字改成了确切的数目。可没过多久,他又在一个地点的方位上含糊起来,说“就在码头边上那一带,具体哪个位置我记不太清了”。粗壮的那个兵没再拿铁钎,他直接走到杜月笙背后,一只手抓住他那只断了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慢慢往下一压。杜月笙的右手腕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像关节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回了原位,他的惨叫声从审讯室的门缝里挤出去,在走廊里荡了两圈才散。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藏宝点的确切位置和入口特征一字一字地说清楚。
审讯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又从天黑持续到天亮。墙角的煤炉添了三次炭,瘦高个儿的兵换了五张纸,铅笔削了三回。杜月笙一共交代了十二个藏宝地点,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从南市到浦东,从市区到郊外,几乎遍布整个沪上。每一个地点他都交代了藏的是什么、数量多少、入口怎么找、有没有机关、有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些藏宝点有的藏在住宅下面,有的藏在工厂和仓库的地窖里,有的藏在寺庙的夹墙后面,有的藏在郊外墓地的石碑底座下面。他把这些地点一个一个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人正在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从身体里抽出来。
粗壮的那个兵把最后一张纸从桌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杜月笙。杜月笙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两只被铁链吊着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从手腕到指尖都是灰白色的,指甲盖发青。他的身体微微地晃着,像一件挂在风里太久的旧衣裳。瘦高个儿的兵把钢笔从墨水瓶里提出来,在纸的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长线,然后把笔搁下,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供词走到杜月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