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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起杜月笙那只没断的左手，把毛笔塞进他手里，可杜月笙的手已经完全握不住笔了，手指僵硬地蜷着，笔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瘦高个儿的兵皱了皱眉，弯腰把笔捡起来，干脆用自己的手握着杜月笙的手，在供词每一页的末尾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算是签字画押。
做完这些，他把供词收起来，夹进一个牛皮文件夹里。粗壮的那个兵走到杜月笙面前，把他从铁架上解下来，放在墙角一张长椅上。杜月笙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顺着椅面往下滑，最后半躺半坐地歪在那里，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个还在嗡嗡转的排气扇。他的嘴微微张着，从缺了门牙的豁口里往外淌着带血的口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衬衣领子上。
周卫国拿到那份供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坐在警备司令部三楼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光线从灰蒙蒙的雾气中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上面写着杜月笙在沪上各处的产业清单，以及他在几处秘密仓库里存放的财物。
周卫国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被极度震惊之后的凝滞。他放下供词，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算了几笔。光是现大洋，粗粗加总就有三千六百万。这还只是现大洋。那些金条、美钞、存单、首饰和古玩字画加起来，保守估计，价值还要往上翻一番。而这只是他浮在明面上的家底，那些藏在暗处、还没来得及被审讯挖出来的产业和关系网，还远远不止这些。
周卫国把那几张便签纸收起来，用订书机订在一起，又拿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杜匪资产清单，预估总额逾三千六百万大洋。”他把便签纸夹进文件夹里，合上，推到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雾气笼罩的沪上街景。远处有几辆军车正沿着主干道缓缓驶过，车灯在雾气里照出两团昏黄的光晕。再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那声音被雾气削得又闷又沉，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的不是钱。他想着刚才看到的供词里那些东西：鸦片、人口、情报、抗日志士的血、被卖到南洋的劳工、被拆下来运到日本的铜佛和铜钟。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经过杜月笙的手。那三千六百万大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那些被鸦片毒死的烟鬼身上刮下来的，是从那些被卖到异国他乡的劳工身上榨出来的，是从那些被出卖的抗日志士的血里流出来的，是从那些被拆散的寺庙和村庄里抢出来的。这笔钱越厚，那笔血账就越重。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丁力的声音。周卫国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到资产清单那一页，对着话筒说：“杜月笙的供词拿到了。你派人按这张清单，一个一个地点去起。今天天黑之前，所有藏宝点全部打开，东西运回来，登记造册。清单上写的每一个地址，都派一个班，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起出来的东西，现洋和金条归军需处入库，古玩字画和首饰单独装箱，等长官过目。”电话那头丁力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周卫国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起赃的弟兄们，东西一样都不许私拿。谁伸手，我剁谁的手。这是死命令。”说完，他把电话挂回去。听筒搁在座机上的声音很轻，可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窗外的雾气还没有散。沪上的早晨和山城的早晨一样，都被雾罩着，可这里的雾底下有军车的引擎声、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有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有报童骑着车在巷口叫卖报纸的吆喝声。那些声音从雾气深处浮上来，混在一起，让这座刚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城市显得既忙乱又踏实。周卫国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供词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像要把每一个地址、每一个数字、每一条人命都刻进脑子里。翻到最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正中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记录簿，在第一页上写下了日期和标题。标题只有四个字：杜案纪要。下面空着一大片白，等着被人拿供词、账册、证物和审判记录一样一样填满。
周卫国把审讯笔录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要把那一页页纸上还残留的杜月笙的气味和血迹都按进木头里。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丁力，许文强，你们几个来一下，我办公室。”说完不等对面回应，就把听筒挂回了座机上。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听筒里响了一瞬，外头走廊上已经起了动静。这栋楼不大，他们几个人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层，放下电话走到这边，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可那几步路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几个人约好了似的，谁也不想落在后头。
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许文强走在最前面，长衫的下摆还没完全放平，领口的扣子也只扣了一半，显然是从椅子上直接弹起来的。他后头跟着丁力，一身黑色的警服穿得板板正正，皮带上的铜扣擦得锃亮，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表情也遮不住眼底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最后面是马永贞，他个子最高，进门的时候还得微微偏一下头，铁塔似的身子把门口的光线都遮暗了一截。他搓着那双粗壮的手掌，指节上的老茧在空气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已经等不及要捏碎什么东西了。三人进了屋，在周卫国的办公桌前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把那本审讯笔录拿起来，在桌角上轻轻顿了两下，让纸页对齐，然后放在桌子正中央，手掌在上面拍了拍。“各位，”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现在再给你们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可是非常艰巨的。”他说话时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像在掂量什么。许文强反应最快，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展开了。他往前凑了半步，长衫的袖子擦过桌面，把那份笔录的边角带得翻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问：“周长官，咱们是不是要对杜月笙那老瘪犊子动手了？”他说“老瘪犊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炭，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了。丁力和马永贞也同时把目光钉在周卫国脸上，脸上的表情从进门时的亢奋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三把刀同时从鞘里抽出半寸。
他们当然知道杜月笙是什么人。沪上的土皇帝，青帮的总头目，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两头通吃，手下徒子徒孙上万，码头、赌场、烟馆、妓院、当铺、车行、银号，没有一处没有他的份子！！！
他们三个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丁力以前在巡捕房当差的时候就听过无数次杜月笙的名头，许文强做地下情报的时候更是跟青帮的人打过不少交道，马永贞早年在码头上靠一双拳头打天下的时候，杜月笙手下的打手没少找过他的麻烦！！！
他们早就想对这个王八蛋动手了。可那时候不行。那时候沪上还是租界的天下，各国洋人各有各的算盘，国民政府的手伸不进法租界，青帮的根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只能忍！！！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沪上沦陷，杜月笙跟日本人的那些勾当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可那时候救国军还没打回来，他们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想动也动不了。再后来，救国军收复了沪上，李虾仁坐镇指挥，他们终于有了刀把子！！！
可李虾仁一直压着没让动。他说杜月笙这条线牵得太宽，得等证据齐了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让那些暗处的老鼠全缩回洞里。所以他们只能等。等李虾仁从金陵发来命令，等周卫国把那张网一点点收拢，等今天！！！
现在，时候到了。
周卫国看着三人脸上那副表情，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掌从笔录上移开，翻开到中间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杜月笙交代的十二个藏宝地点。“没错，”他说，“这个杜月笙说出来的，藏宝地里面有他在海外的存款，还有现大洋、金条以及古玩字画。具体数目，粗粗估算，光是现洋就有三千六百万。这还不算那些金条、美钞、存单和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