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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三千六百万”的时候，丁力的眉毛跳了一下，马永贞的喉结滚了一下，许文强脸上的笑收住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周卫国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三个亲自带队。把这些藏宝点全部给我搜出来。所有东西，一点不留，全部上缴。政府来代为保存。等李长官回来，咱们再交给他处置。”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笔录上那个数字“十二”的下面用力画了一道，“还有，那个日本鬼子儿玉誉士夫手下的东西，也该全部抄回来了！！！
他藏了多少，藏在哪，审出来的那些口供和地址，一样都不能漏。记住，所有地方，一定要挖地三尺。小心那些家伙心怀不轨，暗中藏私！！！
青帮的人最会做这种事，地窖下面还有暗格，墙里面还有夹层，东西往往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别让他们糊弄过去。”
许文强、丁力和马永贞三人听完，同时立正。丁力的靴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许文强把长衫的下摆一撩，微微弯腰行了个礼；马永贞干脆把拳头在胸口一碰，像在砸一扇铁门。三个人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许文强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周卫国一眼，周卫国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可意思很清楚：去吧，别让我失望。许文强嘴角一扯，把门带上了！！！
三人下了楼，前脚刚出警备司令部的大门，后脚命令就传了下去。院子里停着的装甲车开始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青烟，把冷空气搅得又腥又燥！！！
几辆卡车从车库倒出来，车厢后板砰砰地放下，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营房里跑出来，按班排编组，跳上卡车。有人手里攥着撬棍，有人扛着铁锹，有人背着工具箱，还有人专门带了卷尺和相机------按周长官的命令，起获的每一件东西都要登记、拍照、编号，连一只戒指都不能漏！！！
许文强上了头一辆装甲车，丁力坐到第二辆，马永贞嫌车厢里闷，干脆扒上了最后一辆卡车的前保险杠，两条长腿悬在车头外面，手里攥着那张记着地址的纸条，风吹得纸条哗啦啦响，他眯着眼睛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生怕记错了一个字？！！
车队从警备司令部大院呼啸而出，沿着主干道朝第一个藏宝点开去。车轮碾过昨夜新落的一层薄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街上的行人不多，可听见装甲车的引擎声从远处滚过来，都纷纷让到路边，靠墙站着，朝车队张望！！！
有些胆子大的孩子还追着车跑了几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车队拐上霞飞路的时候，速度慢了一些。这条路是法租界最体面的一条街，两旁的梧桐树虽然落光了叶子，可枝干还是齐整地伸向天空，沿街的公寓楼和商铺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面闪过一张向外张望的脸！！！
丁力坐在装甲车里，透过观察缝看着街景，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他潜伏进入巡捕房，还是巡捕房的一个小探员的时候，在这条路上追过一个抢钱包的贼。那个贼跑得飞快，他追了三条街才把人按在地上。那时候的霞飞路又亮又闹，电车叮叮当当地来去，洋行的职员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路边抽烟，咖啡店的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现在这条路安静得有些发僵，电车早停了，电线被炮弹炸断了好几截，挂在半空像几根没人收的破绳子。街角那家他以前常去的面包店，招牌歪斜地吊着，橱窗玻璃碎了一半，里面的货架全空了。他收回目光，把枪套的搭扣解开，拇指按在枪柄上，没再往窗外看。
第一个藏宝点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支巷里。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石库门房子挤得密密匝匝，门楣上的砖雕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装甲车开到巷口就进不去了，轮子比巷子宽。丁力先跳下车，带着一个排的士兵步行进去。巷子里的住户听到动静，有的把门关得更紧，有的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士兵们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房子，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面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可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开了。丁力上前一步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院子里很安静，几盆被霜打过的盆栽歪在墙角，叶子枯黄。他带着人穿过院子，走进一楼客厅。客厅里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看起来就像一户普通人家。可他知道，杜月笙的藏宝点不会这么简单。他朝手下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几个兵立刻散开，有人去检查墙壁，有人去敲地板，有人上了二楼。丁力自己走到厨房，站在灶台前面。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砖砌灶，上面架着一口铁锅。他伸手把铁锅端开，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灶膛。灶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可他用撬棍捅了两下，就碰到了硬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灰，发现灶膛底部铺着一层青砖，有几块砖的缝隙比别的宽。他把撬棍插进砖缝，用力一别，一块青砖翘了起来，下面是一道窄窄的、向下延伸的台阶。
“找到了。”他站起来，朝外喊了一声。外面的士兵听到喊声，立刻跑过来两个人，拿着手电筒。丁力接过手电，第一个沿着台阶走下去。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的灰又厚又松，踩上去噗噗地往下陷。走了大约十几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用砖石砌成的暗室，不大，可干燥得恰到好处。手电光扫过去，照出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铁皮箱子。他走过去，掀开最近那口箱子的盖子。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黄澄澄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几乎能摸到的光泽。他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搬。一箱一箱搬，搬完登记。箱子先不要打开，运回去统一清点。”几个士兵鱼贯而下，两人一箱，把那些铁皮箱子往台阶上搬。箱子很沉，抬的人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全是一种快要压不住的兴奋。
与此同时，马永贞的队伍在浦东那头也摸到了碾米厂的暗窖。那碾米厂在黄浦江边一片荒废的工业区里，厂房早就塌了半边，野草长得齐腰高，风从江面上灌进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马永贞站在厂房中间那块最大的水泥地板上，用脚后跟跺了跺。他感觉到其中一块地板下面有空的回声。他让人把水泥板撬开，下面是一层厚厚的黄土，再挖下去，就碰到了一道砖砌的拱顶。他把砖头砸开，下面是一条更深的暗窖。手电光照进去，里面堆的东西比霞飞路那边多得多。一排排木架子贴墙立着，架子上放着银元箱子、铜器、玉器和一摞摞用油纸包好的字画。靠里的地面还摆着几口上了锁的皮箱，锁早就锈了，用撬棍一别就开。皮箱里装着美钞和存单，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马永贞看着那些账册，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货品名称、数量和金额。有些页面上还有用红笔勾出来的批注，旁边写着“儿玉”和“杜”两个字。他合上账册，揣进自己怀里，朝旁边的兵说：“这个单独收好，谁都不许碰。其他的，照样搬。”
整个沪上，从早到晚，到处都是车队在跑，到处都是士兵在搬东西。许文强那一路去了南市和法租界交界处的一座废弃教堂。教堂的地下室很大，原先用来存放圣器和旧家具，杜月笙把里面重新铺了地砖，把几口棺材似的长条木箱藏在祭坛下面的暗格里。那些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是成捆的银元和一串串用油纸包着的珍珠项链、翡翠镯子和宝石戒面。士兵们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铺好的白布上排列开来，旁边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拿着本子登记。阳光从教堂残破的彩绘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那些珠宝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细碎光点，像是从外面废墟里钻进来的某种不属于这个冬天的东西。
街面上的百姓看着那些车队来来回回，先是躲在门后看，后来渐渐有人走出来，站在路边远远地瞧。他们不知道那些车上装的是什么，可他们看到那些兵脸上带着笑，看到那些车往警备司令部的方向一趟一趟地跑，看到那些被押着的小鬼子俘虏在路边搬石头、扫街道，一个个灰头土脸，老老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