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有些人开始从家里出来,拿着扫帚和铁锹,主动帮着扫街上的碎砖和瓦砾。有个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半车碎木板和碎砖头,推到路边的垃圾堆旁倒掉,又推着空车回来接着装。丁力手下的一个排长看见了,走过去问:“大爷,您这是干嘛?”
老汉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笑了一声:“你们当兵的忙不过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帮把手,路好走了,我孙子回来也方便。”排长问他孙子去哪儿了,老汉说:“去金陵走亲戚,鬼子来的时候没跑出来,前几天听说你们把鬼子打跑了,我寻思着他该回来了。”排长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块干饼塞进老汉手里,转身走了。
到中午的时候,警备司令部后院那几间仓库已经快堆满了。金条、银元、美钞、存单、古玩字画、珠宝首饰,还有成箱的铜器和玉器,按类别分堆码放,中间留出过道。每堆旁边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来源和数量。几个文书兵坐在门口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登记册,每进来一箱东西,就有人念一声来源和编号,文书在册子上找到对应的行,用钢笔填上数量,再画个圈。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周卫国站在仓库门口,背着手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翻看那些东西。他只是看那些搬东西的兵脸上的表情,看他们累得满头大汗可嘴里还在小声说着什么,看他们搬完一趟回来,忍不住朝箱子里再瞟一眼。他看完,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跟在身后的传令官说:“告诉丁力他们,起了多少东西,都记清楚。一件都不能少。还有,那些账册和文件单独收,别跟金银混在一起。那些才是真正的证据。”传令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周卫国继续上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沪上的街道上,最后一辆卡车正轰隆隆地驶过,车斗里装着最后一批从郊外藏宝点起出来的银元箱子,车轮碾过雪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泥点子。那些泥点子落在路边,很快就冻住了,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着细小的、冰一样的光。
整个沪上像一锅被搅动了的浓粥,从早到晚都在翻腾。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满是车声、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两万多人撒出去,按着那张写满地址的供词,一处一处地搜,一箱一箱地搬。法租界的梧桐树下,公共租界的弄堂深处,南市的旧仓库,浦东的荒废厂房,甚至郊外那些被荒草吞没了半截的坟包和旧庙,全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处藏宝点被撬开的时候,都有人惊呼,有人愣在原地,有人揉着眼睛看了又看,不敢相信那些东西是真的。
最先起获的是霞飞路那处住宅下面的暗室。丁力带人下去的时候,手电光照出一排排铁皮箱子,箱子外面裹着防潮的油布,油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少说也有几年没动过了。打开第一口箱子的时候,连丁力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都愣了一下。箱子里码的不是银元,是金条。一根一根,大黄鱼,每根十两,排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像凝固了的蜂蜜一样的光泽。他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下,朝身后喊了一声:“搬。”士兵们下到暗室里,两人一箱往上抬,箱子的铁角磕在台阶边缘,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搬了整整一个上午,光是这一个点,就装了六卡车。
浦东那座碾米厂下面挖出来的东西更多。马永贞蹲在暗窖口,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一排排木架子,架子上堆着银元箱子、铜器、玉器、字画,还有几口上了锁的皮箱。皮箱打开之后,里面是美钞和存单,一沓一沓用牛皮筋扎着,有些票面还带着霉斑。马永贞拿起一沓翻了翻,又放下,对旁边的兵说:“这些东西单独装,别跟别的混一起。那些账本也单独收,回头交给周长官。”士兵们搬了一趟又一趟,从上午搬到日头偏西,卡车在碾米厂门口排了一长溜,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着,用绳子勒紧,一辆接一辆地往城里开。
南市那座废弃教堂下面的东西最杂。许文强带人砸开祭坛下面的暗格时,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银元,是几十口棺材似的长条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成串的珍珠项链、翡翠镯子、宝石戒面、玉坠子,还有一些从寺庙里抢来的金佛和铜制法器,用油纸一层层包着,有的还带着香灰的痕迹。士兵们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铺好的白布上排开,旁边有人举着相机一张一张地拍。阳光从教堂残破的彩绘玻璃窗里照进来,落在那些珠宝上,折射出红红绿绿的碎光,在灰扑扑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眼。许文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串翡翠珠子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又放回去,对登记的人说:“记清楚,一颗都不许漏。”
还有那些藏在郊外的点。有一处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入口藏在窑膛的最深处,用碎砖和泥灰封死,外面又堆了几层烧坏了的砖坯。工兵用撬棍和铁锹挖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封口打开,里面是一间砖砌的暗室,地面上摆着十几口大缸,缸口用石板压着,石板缝隙用桐油和石灰封死。打开之后,缸里全是银元,满满当当,手伸进去能没到手腕。士兵们用铁皮簸箕往外舀,舀一簸箕倒进麻袋,麻袋口一扎,往肩上一甩,扛出去装上卡车。那些扛麻袋的兵一个个被压得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好家伙,这得多少钱啊……”
还有一处在一个地主家的祖坟下面。那坟包表面上看跟周围几十座坟没什么区别,可挖开之后,下面是一间用青砖砌的暗室,比上面的坟包还大。里面放着几个大木箱,箱子里是金条和银元,还有一些用锦缎包着的首饰。工兵把东西搬出来之后,又把土填回去,把坟包重新堆好,坟头上的枯草也照原样压了回去。带队的排长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起获的东西一车一车地往城里运。那些卡车从郊外开回市区,经过城门和哨卡的时候,都不用停车检查,哨兵看到车身上贴的封条和押车的士兵,直接摆手放行。车队在警备司令部后面那几排仓库前停下,后板一开,士兵们把箱子、麻袋、木匣一件件卸下来,搬进临时搭起来的清点棚里!!!
清点棚是用帆布和竹竿搭的,四面透风,顶上蒙了一层油布遮雪,棚里摆了几十张从各处借来的桌子和算盘。周卫国让人找来的那些会计,大部分是原先在银行、钱庄和洋行里做过账的老手,有的是从苏州和无锡逃过来的账房先生,有的是本地商号的老会计!!!
他们被集中在一起,每人面前摆着一本账册、一支钢笔、一个算盘,还有一块压纸的铜镇纸。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今天起获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清点清楚,登记入册。
棚子外面,士兵们排着队,把装东西的箱子抬进来。箱子在会计们面前放下,有人负责开箱,有人负责往外拿,有人负责计数,有人负责登记。每一样东西都要经过三个人的手:一个人从箱子里取出来,高声报出名称和数量;一个人用算盘核一遍,在账册上找到对应的行,填上数字;第三个人负责复核,确认无误之后,把东西传到下一个人手里,装进另一只专门用来存放登记完毕的箱子。那些会计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拨算盘的手指头都是僵的,可干着干着就顺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首乱哄哄的、没有调子的曲子,可每一个音符都对得上账。
清点棚的四角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枪上着刺刀,刺刀在棚顶缝隙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冷光。会计们进棚的时候,袖子都被要求撸到肘弯以上,衣兜被翻过来,连裤腰和袜筒都检查过一遍。中途要出去解手的,也得先到棚口的哨兵那里登记,回来的时候再检查一遍。有人嘀咕说这也太严了,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严什么严?这些东西是周长官亲自交代的,少一件,你能担得起?”那人就不吭声了。
整整一天,清点棚里的算盘声就没停过。到了傍晚,周卫国从办公楼里下来,走进棚子,在一张空桌子后面坐下,让人把已经登记好的账册拿过来。他翻开第一本,上面是一行一行的蓝黑墨迹,字迹工整,数目分明。他顺着往下看,看了三页,把账册放下,揉了揉眼睛,又翻到另一本。第二本是专门登记金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