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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鱼，三万四千八百多根。小黄鱼，四万一千两百多根。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又把账册翻回去，找到汇总那一页，看到最下面那一行写着：银元，五百八十三万四千余枚。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天已经暗了，可仓库那边的灯还亮着，最后一车东西还在卸。街面上，那些帮忙扫街的百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汉还在用铁锹铲路边的碎冰，铁锹刮在石板上的声音又轻又碎，在黄昏的雾气里传得很远。更远的地方，几个小鬼子俘虏正被一个监工用鞭子抽着搬运碎石，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脆亮而短促，混着那些小鬼子的闷哼和惨叫，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有几个中国百姓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去拦。他们只是站着，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兵弯着腰，被鞭子抽得东倒西歪，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
周卫国收回目光，把大衣领子翻上来，走回棚子里。他重新坐到那张桌子后面，拿起那本汇总的账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好几秒，像是在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记进脑子里。翻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推到桌子正中间，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夹进账册的扉页里，站起身来，对守在门口的哨兵说：“东西继续清，清完了直接入库，今天之前必须全部登记造册。账册放好，谁都不许动。”哨兵立正应了一声。周卫国转身走出棚子，朝办公楼走去。他的背影被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拉得又长又直，在雪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移动的黑色影子。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沪上已经沉入了夜色，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低低地响了一声，又被雾气吞掉了！！！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本记录簿，翻到“杜案纪要”那一页，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查获资产总目，已登记造册，待复核。金银总额逾预期。其余文物、首饰、字画等，分类另册。”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部电话机上，想了想，伸手拿起了听筒。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被人接起来，是李虾仁的随行参谋接的！！！
周卫国说：“给我接长官。我有事要报。”参谋应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阵转接的忙音。周卫国握着听筒等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城市上，耳朵里还在回响着清点棚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知道，李虾仁听到这些数字之后，不会太惊讶。那个人从不在意这些钱。可他还是得报。因为这些钱怎么用，用到哪里，每一笔都要有账可查。这是规矩。
金陵城的临时指挥部里，李虾仁刚把一份北线战报看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那电话机是从日军指挥部缴获来的老式磁石电话，黑色的胶木外壳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是哪个鬼子在撤退前泄愤砍的。他伸手拿起听筒，放到耳边，开口时嗓子还带着刚看完战报之后的干涩：“我是李虾仁。”
电话那头几乎没有延迟，周卫国的声音就撞了进来，又快又亮，像有人把一串刚出膛的子弹用线穿起来，一颗一颗往这头丢：“报告长官！杜月笙还有那个日本鬼子儿玉誉士夫，被我们抓了！现在已经对他们藏东西的地方开始搜查了，收获颇丰！杜月笙手里的财宝我们已经全部收缴，经过初步统计，大黄鱼三万四千八百根，小黄鱼四万一千两百根，银元五百八十三万四千块，珠宝首饰和古董三百多箱。剩下的还在继续统计。对了，还有他们在外国银行存的款项，我们已经把东西搜出来了，随时能够进行提取。”周卫国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亢奋，像一个人跑完长跑之后冲过终点线时的喘。
李虾仁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脑子里飞快地把那几个数字过了一遍。大黄鱼三万四千八百根。小黄鱼四万一千两百根。银元五百八十三万四千块。珠宝首饰古董三百多箱。他站在桌子后面，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在木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早就知道杜月笙有钱。沪上的土皇帝，青帮的总头子，盘踞了二十年，手底下上千个铺子、码头、赌场、烟馆、银号，收的保护费比一个中等国家的税收还多。可他想归想，真听到这个数目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将近六百万元的现大洋，光是小黄鱼就四万多根，再加上那些还没折算的古董字画和海外存款，这笔钱堆起来能把一整个师从里到外重新武装一遍。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进去，又在喉咙里停了一瞬才吐出来。
电话那头的周卫国显然也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长官，儿玉誉士夫那边的东西，我也已经派人去查抄了。他藏在虹口和杨树浦那边的几个点，还有儿玉机关的几个秘密仓库，正在同时动手。一有结果，我第一时间向您禀告。”
李虾仁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握了握听筒，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也快了几分：“行。这件事情我知道了。记住，速度一定要快。另外，那些外国银行也给我全部查抄、接管。特别是日本鬼子的银行，一个也不要放过。横滨正金、住友、三井、三菱，在沪上的所有分支机构，全部封门。账册、金库、票据、抵押品，一样都不许转移。还有，我要让沪上所有的日本鬼子商店、银行全部收为己用。把他们集中起来，拉去干苦力。让他们也尝一尝被压迫的滋味。但凡是反抗的，给我往死里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一锤一锤砸进墙里。电话那头的周卫国飞快地应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只忙碌的虫子在纸页上爬！！
李虾仁等那阵沙沙声停了，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的那些钱，先别急着入库。按老规矩，造册。先把金条和银元点数、过秤、封箱，封条上要盖军需处和督察处的双重章。海外存款的存单和票据单独封存，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许动。古董字画也一样，找懂行的人来鉴定，分等级，拍照存档。这些东西，将来是要摆到台面上来的。”
周卫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又脆又利落：“是！长官放心，我已经让人把整个沪上都封锁了，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出去。我这就下达命令，查抄日本鬼子在沪上的所有资产！”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长官，那些日本银行里的人，怎么处置？把他们赶出去，还是……”
李虾仁没有犹豫。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北线战报的边角上，那个角上还粘着一小块干了的泥。他把那块泥用指甲抠掉，嘴里说：“银行里的日本人，全部集中看押。高级职员单独审，普通雇员先关起来。他们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笔转账、每一笔抵押，都要问清楚。哪些是抢来的，哪些是骗来的，哪些是他们自己的本钱。问不清楚的，就让他们继续在牢里待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报上来。还有——”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又低了一分，“那些在沪上开商店、开洋行、开工厂的日本人，全部登记造册。他们的铺面、库存、机器、地契，全部封存。人先不动，等把他们的底摸清了再说。但凡是查出来跟军方有关系，跟儿玉机关有关系，跟任何特务组织有关系的，不用审，直接枪毙。”
周卫国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李虾仁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沉，像是在消化这些命令。然后周卫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却更稳了：“是。我明白了。那些日本商店和工厂里的中国雇员，怎么处置？也一起关吗？”李虾仁想了想，说：“中国雇员不关。但要一个一个登记，问清楚他们在里面干了多久、干了什么、有没有欺负过自己人。查清楚的，放回去。查不清楚的，先留着。别冤枉了人，也别放过任何一个替日本人卖过命的狗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