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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周卫国又应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对了，长官，杜月笙那老东西，审完了之后怎么办？是先关着，还是……”李虾仁听到杜月笙的名字，嘴角往下压了压。他想起下午在审讯室里，那个被吊在铁架子上、满脸是血的老家伙。杜月笙的右手腕断了，左眼肿成一条缝，门牙缺了两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可当兵的说，他交代的时候还在耍滑头，挤一点吐一点，总想留一手。这个人的骨头，比外面看起来要硬得多。可再硬，也硬不过他的命。他现在落在救国军手里，就算他手里还有再多的钱、再多的关系、再多的暗桩，也没用了。
李虾仁把听筒换回右手，声音冷得像窗外还没化的雪：“杜月笙先关着。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好过。他不是交代了十二个藏宝点吗？先按那些点去起，起出来的东西全部入库。等东西起完了，案子查清了，再把他拉到公审大会上去。让沪上的老百姓自己看看，这个在他们头上踩了二十年的土皇帝，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让那些还在暗处观望、还在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人看看，卖国求荣的下场是什么。”
周卫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是”，声音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沉重。李虾仁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儿玉誉士夫也一样。这人是日本海军的白手套，手里捏着不知道多少条线、多少人、多少钱。审他的时候，把重心放在他跟军方的往来上。那些从他手里流出去的钱、流出去的情报、流出去的物资，一样一样追。能追回来的，全追回来。追不回来的，记在账上。将来跟日本人算总账的时候，一分都不能少。”他说完这些，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
窗外金陵城的暮色正在慢慢沉下来，远处的城墙和屋顶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又把听筒贴回耳边，说：“行，这件事你看着办。记住，不管是任何人，敢反抗的，全部抓起来。日本鬼子不用审，直接枪毙。”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个在给菜地划边界的人，哪条沟该挖多深，哪棵树该砍，都是早就想好了的事。
周卫国在电话那头立正敬礼，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见：“是！长官！”然后电话就断了。李虾仁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坐回椅子里，把桌角那叠北线战报重新拿起来。可他的眼睛虽然落在战报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数字。三万四千八百根大黄鱼，四万一千两百根小黄鱼，五百八十三万四千块银元，三百多箱珠宝首饰古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战报的纸页，翻了几页，又停下来。他想到杜月笙在审讯室里那张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脸，想到儿玉誉士夫在山坡上被铁丝穿了鼻子牵着走的狼狈样子，想到那些从地窖里、暗室里、坟包下面一箱一箱被搬出来的金银。这些钱，每一块都是从沪上的烟馆里、赌场里、妓院里、码头和仓库里刮出来的。是从那些被鸦片毒死的人、被卖到南洋的劳工、被出卖的抗日志士、被拆散的家庭身上榨出来的。现在这些东西回到了该在的地方。将来它们会变成子弹，变成枪炮，变成粮饷，变成被服，变成医药，变成向北挺进的每一辆卡车、每一架飞机、每一发打出去的炮弹。他想到这里，把战报重新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压了压。窗外的金陵城已经沉进了暮色里，只有远处几盏巡逻车的车灯还在雾气中移动，像几颗不肯沉下去的、固执的星星。
周卫国放下电话，手指还搭在听筒上停了一瞬，像是把刚才那通电话里每个字都重新掂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那扇半掩着的木门上。门外的走廊里有两道影子在灯下微微晃了晃，是站岗的卫兵。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干脆：“来人。”
门被从外面推开，两名士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皮靴踩在地板上，脚步稳当，没有多余的声响。他们在桌前站定，后脚跟一磕，行了个军礼。周卫国看了他们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写好的命令纸，递了过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冷了几分，像一把刚用磨刀石蹭过的刀：“命令许文强和丁力，他们开始查抄日本鬼子的所有商户、银行。把所有日本鬼子全部集中起来关押，让他们去干苦力。谁敢反抗，给我往死里打。”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死，像是把“往死里打”那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左边的士兵接过命令纸，右边的士兵已经转身往外走。两人几乎同时行动，一个去传令，一个去准备。周卫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动作要快。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日本鬼子的铺面都被封条贴死，一个人都不许漏。”
命令像水一样顺着电话线和传令兵的双腿往外流。不到半个时辰，许文强和丁力已经各自带着人从警备司令部出发了。许文强那一队人穿着便衣，分乘几辆卡车，沿着南京路和外滩一路往下扫。丁力的人更多，分成三路，一路开往虹口，一路去杨树浦，一路插进公共租界的东区。那些地方是日本人在沪上最集中的区域，银行、洋行、商店、工厂、诊所、学校，密密麻麻地挤在几条街上，招牌上全是日文，橱窗里摆着从日本运来的货品，过去几年里一直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趾高气扬的姿态开着。
最先被撞开的是横滨正金银行在沪上的分行。那栋楼在外滩边上，花岗岩的外墙，铜门上刻着繁复的卷草纹，门口两盏大铜灯在夜雾里亮着昏黄的光。许文强带人赶到的时候，银行大门已经关了，可里面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来！！！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敲门，只朝身后一挥手。两个士兵抱着冲门槌上去，对准门锁的位置，砰砰砰连撞了十几下。铜锁被撞得变了形，从门板上弹飞出去，砸在门内的地砖上，转了两圈才停住。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日语对话！！！
许文强第一个迈进去，身后的士兵跟着涌进来，枪口朝前，迅速散开。银行的大厅里，几个穿着西装和日式短褂的日本人正手忙脚乱地往柜台后面藏东西，有的把账本往抽屉里塞，有的把几沓钞票往怀里揣，还有一个秃顶的老头正在打电话，话筒攥在手里，嘴对着话筒飞快地说着什么！！！
许文强走过去，一把把电话线从墙上扯下来。那秃顶老头吓了一跳，话筒从手里掉下去，撞在柜台上弹了一下。许文强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命令纸，展开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说：“这地方，从现在起由救国军接管。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那几个日本人还想争辩。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们是平民”“这是合法财产”，可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士兵已经冲上去，枪托照着他肩膀和后背就砸了下去。那人被打得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柜台上，肩膀上的骨头发出一声闷响，惨叫声还没出口，后颈就被一只手按住，整个人被按翻在地上。秃顶老头想往后面跑，被一个士兵揪住后领拽回来，一把按在椅子上。他嘴里的日语叽里咕噜地往外冒，大概是说自己是分行经理，有外交豁免权之类的话。许文强没理他，朝士兵们摆了摆手：“封。所有账册、金库、票据、存单，一样不许动，原地封存。人全部带走。”士兵们很快把银行里所有人集中到大厅一角，蹲成一排，双手抱头，用绳子把他们的手腕连在一起。有人想挣扎，被一枪托砸在肩膀上，疼得蜷缩下去，再没敢动。
与此同时，丁力的人已经进了虹口。虹口的日本商店最多，从吴淞路到四川北路，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有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药品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日本料理店和洋货行。那些店铺里的日本人大多在睡梦中被砸门声惊醒。他们从被窝里爬起来，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就被冲进来的士兵从柜台后面、从阁楼上、从后面的住家里一个个揪出来。有人举着手跪在地上，有人用日语反复喊着什么，还有人试图从后门溜走，刚跑到巷口就被外面等候的士兵堵了回来。那些士兵的动作又硬又快，不跟他们多说一个字。凡是有反抗的，拳脚和枪托立刻就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