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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那些复杂的目光，窃窃私语，还有李志远那副奔丧的表情，全被关在了门外
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的可怕
那是一种能让人后背冒寒气的死寂
沈映月没坐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林墨，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州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给她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藏青色西装勾勒出她流畅的肩线，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在阳光下白的晃眼
林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这个女人先开口
在沈映月的地盘，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主动权
这道理，他上辈子用无数次社死换来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沈映月转过身
她的动作很慢，当那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完全正对林墨时，他看清了她眼里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欣赏，甚至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
就好像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矿石
她正用眼睛判断，这块石头值不值得开采，里面是黄金，还是一堆破铜烂铁
“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墨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硬，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坐舒服
而沈映月对面那把人体工学椅，价格是这把破椅子的五十倍
这种细节，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权力
沈映月也坐下了，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豹子
“你刚才的方案”她开口，声音没一丝温度，“‘反社交：孤岛’，核心是‘被允许孤独的权利’，变现靠情绪价值付费”
“对”
“很好”她点点头，眼神突然变了，“现在，我要拆了你”
林墨的手指，自己都没察觉的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会议室那场秀，只是开胃菜
有观众，有掌声，有气氛烘托
现在这里，只有他和她
一对一，硬碰硬
“第一个问题”沈映月的声音像手术刀，精准切入他最弱的地方，“你说18到25岁用户的痛点是‘社交过载’，数据来源是你三十三个小时搞的四百二十七份问卷，这个样本量，任何严肃的研究都当是放屁，你怎么保证结论有效”
林墨早就料到她会从这下手
“不能保证”他坦然承认，“四百多份样本确实没啥统计学意义，但我的目的不是写论文，是验证一个方向”
“在验证方向的阶段，定性比定量重要，我选的样本虽然少，但覆盖了大学生、职场新人、自由职业者、社恐人群六个不同群体，每个群体至少七十份，交叉验证后，趋势是一致的”
沈映月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这回答算你勉强及格”的信号
“第二个问题”她根本不给林墨喘气的机会，“‘反社交’本身就是个悖论，社交产品的核心是连接人，你让用户‘逃避社交’，那用户为什么要打开你的App，你的日活怎么来，没日活，你那个情绪付费就是空中楼阁”
这个问题更尖锐
直戳方案的死穴
林墨脑子飞快转动
这个问题，他上辈子写小说时想过无数遍，一个好故事，必须让读者觉得又新鲜又合理
“反社交”和“社交产品”的矛盾，跟“修仙小说里主角明明很强却还要升级”是同一个逻辑
答案就是，重新定义“社交”
“沈总监，我能反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映月挑了下眉，没吭声
“你下班后，在家里，会打开朋友圈吗”
沈映月的表情没变，但林墨看到，她搭在桌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林墨继续说，“当你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社交，你不是‘不想社交’，你只是‘不想进行有压力的社交’，你不想点赞，不想评论，不想费心维护人际关系”
“但你可能会想在某个角落，看看别人分享的一首歌，一张照片，一段屁话”
“你不想被看到，但你想看到，你不想被打扰，但你不想完全孤独”
“这就是‘孤岛’的核心，它不是让用户逃避社交，而是提供一种‘没压力的、被动的、微型连接’”
“用户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只要存在就行，就像在咖啡馆里，你可以一个人坐着，周围有人，但没人会来烦你”
“日活的保证不是‘主动使用’，而是‘被动陪伴’，用户打开App不是为了社交，是为了获得一种‘附近有人’的安全感，这种需求是持续的”
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沈映天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林墨注意到了
慢速敲击，说明她在认真考虑
如果是快速敲击，说明她不耐烦了
现在，是慢速
“第三个问题”
她的语速慢了一点，这意味着，她不再是“拆”他，而是在“探”他
“你说的这些，逻辑上能说通，但能说通的东西多了去了，永动机在PPT上也能说通，我需要的是执行力”
“你告诉我，项目交给你，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开发到市场推广，你怎么落地，你有团队吗，你有资源吗，你有经验吗”
一连串问题炮弹一样砸过来，拳拳到肉，全打在他最虚的地方
没团队，没资源，没经验
他只是一个实习生
一个入职才三天的大三中文系实习生
换上辈子的林墨，这会儿已经汗流浃背，说不出话了
但这辈子的林墨，早就死过无数次了
他习惯了在绝境里思考
更重要的是，他见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见过未来
他知道什么产品能活，什么团队能赢
他唯一不能说的，就是他为什么知道
“我没有团队，没有资源，也没有经验”林墨承认的无比坦然，“但这些，都可以通过一个人来解决”
“谁”
“你”
沈映月的瞳孔猛的一缩
林墨迎上她的目光，没退
“沈总监，你手下有凌天最牛的市场团队，有行业最顶级的资源，有十年以上的经验，你缺的不是执行力，你缺的是一个值得你拼命去推的方向”
“而我，恰好有这个方向”
“所以，我不需要自己有团队，我只需要说服你，说服你把你的团队、资源、经验，全都押在我的方向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而刚才的十五分钟，就是我的说服过程”
办公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映月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
那目光，还是那么冷，那么利，带着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但林墨感觉，那层冰壳下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就像冰川深处，一条裂缝正在往上蔓延
“你很聪明”沈映月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但多了点分量，“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林墨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拖到林墨脚下
“但聪明人，我见得太多了”她的声音从窗边飘来，带着一丝林墨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疲惫，“他们中的大多数，最后都毁在了自己的聪明上，因为他们太会投机取巧，太会找捷径”
“他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林墨
“吃苦”
这两个字，像石头砸在林墨心上
不是因为多深刻
而是因为，他在沈映月那双铁一样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
她不是在考验他
她是在告诫他
林墨突然懂了，这个女魔头，在成为女魔头之前，或许也曾是个天真的、以为聪明就能搞定一切的年轻人
然后，她被现实狠狠教做人了
所以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冰冷，强势，不近人情
因为她不信聪明，她只信结果
“沈总监”林墨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我会吃苦的，你给我什么活，我接什么活，你说几点交，我绝不拖到下一秒，你说重做，我立马重做”
“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映月眉毛一挑
一个实习生，竟敢跟她提条件
真是胆大包天
“你说”
“让我直接向你汇报”林墨说，“不通过任何人，不走任何流程，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我有什么进展直接给你看”
“你在要特权”
“我要的是效率”林墨纠正道，“一个好方案，等走完三层审批到你手里，黄花菜都凉了”
沈映月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点玩味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夹，三厘米厚，“啪”一声拍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的职位是市场部总监特别助理，直接向我汇报”她的声音恢复了命令式，“这是‘孤岛’项目的所有核心资料，包括凌天现有的技术储备、用户画像和竞品分析”
“给你一天时间看完，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听你的具体执行计划，包括产品MVP功能清单、第一期用户测试方案、以及预算”
林墨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
三厘米厚，起码五百页
一天看完，还要输出计划
这不是工作，这是上刑
他突然明白前台妹子那句“加油”，是什么意思了
“还有”在他转身前，沈映月的声音又响起，“别高兴的太早，在我手下干活，你就是一条狗，随叫随到，指哪打哪，我三更给你发消息，你不能四更回，我让你往东，你不能问为什么不往西”
“听明白了吗”
林墨抱着那个三厘米厚的文件夹，回头看了她一眼
“听明白了”
他的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
心里默默加了句：巧了，我上辈子就是码字的，狗这个角色我熟
日更一万还要被读者骂，可比给你当狗刺激多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好奇，嫉妒，还有“你怎么还活着”的惊讶
林墨面无表情走回工位，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打开了第一页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两个老员工在窃窃私语
“哎，你看到没，总监把那实习生单独留下了”
“看到了，你说他是被骂了还是被夸了”
“不知道，但他出来脸色正常，没哭，说明至少没被当场开除”
“那就神了，上一个被总监单独留下来的王浩，出来直接就滚蛋了”
“这新来的，有点东西”
林墨没理会
他低下头，开始看资料
凌天集团的技术储备比他想的深厚的多，云计算、大数据、AI算法，全都有
这些东西要是能和“孤岛”结合，爆发的能量将远超他的想象
他越看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二十米外那间磨砂玻璃办公室里，沈映月正站在窗边，看着他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但没喝
她就那么站着，用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远比审视更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个低头翻资料的年轻人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孤岛】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点开，在里面新建了第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项目特别助理·林墨·工作表现追踪记录】
她开始打字
第一行只有八个字
“此人，值得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