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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整，林墨推开沈映月办公室的门
她已经坐在那了
黑咖啡冒着热气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低马尾扎的一丝不苟，钻石耳钉反射着灯管的冷光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他入职以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林墨有时会怀疑，这女人到底回不回家睡觉
“资料呢”
沈映月头都没抬，语气平淡的像在问天气
林墨把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
“审计的事，你看了就知道”
沈映月拿起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
林墨一个字都没多说
他把自己整理的所有东西都放进去了
王浩伪造数据的邮件原件
邮件元数据的时间戳记录
那三个根本不存在的指标编号
还有王浩第二次来“提醒”他时的完整录音
没有分析，没有结论，没有任何主观判断
只有事实
因为沈映月不需要别人帮她下结论
她只需要子弹，扣扳机的事，她自己来
沈映月只花了五分钟就看完了所有文件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就跟在看一份普通的季度报表一样
但林墨注意到了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点开那段录音的时候，明显用了点力
录音放完，她关掉文件，拔下U盘，扔进自己的抽屉
“这件事，我知道了”
六个字，没表态，没承诺，更别提什么“谢谢你”
林墨压根也没指望她说
他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沈映月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今天的工作安排变了，上午十点和技术部开联合会议，讨论‘孤岛’的技术架构方案，你负责记录，不用发言”
“明白”
“下午两点，我要和市场部全体开周会，你把上周所有项目的进度汇总做出来，一点四十五之前发我邮箱”
“明白”
“还有”
林墨停下脚步
“你昨天那份竞品分析报告，第七页，第三段，有个数据引用错误，‘孤岛’对标的不是Soul的用户画像，是Gravity，重新核实，修改版中午十二点前给我”
林墨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第七页第三段
她说的没错，那个地方他确实手滑引错了数据源
一份二十三页的报告，一个藏在段落末尾的数据标注错误，她不光看见了，还把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这女人的眼睛，怕不是长在显微镜上的
“明白，十二点前给您”
林墨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开始干活
上午的时间过的飞快
十点的技术联合会开了足足两个小时，沈映月和技术部的CTO吵了三轮
从数据库架构吵到服务器成本，从前端交互逻辑吵到后端接口设计，每一轮都是刺刀见红
林墨坐在角落，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耳朵竖的像雷达，脑子里同时跑着两件事
一件是记录会议内容
另一件是观察沈映月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从会议开始到结束，整整两个小时，沈映月灌了四杯黑咖啡
四杯
空腹的
她的早餐呢
林墨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观察
周一，早餐：无，午餐：半块全麦面包，一杯黑咖啡
周二，早餐：无，午餐：一杯黑咖啡，面包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因为中途接了个电话
周三，也就是昨天，早餐：无，午餐：一杯黑咖啡，面包连碰都没碰
三天下来，这女人吃进肚里的固体食物，加起来还不到半个面包
可她每天的咖啡摄入量，保守估计在六杯以上
全是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
纯粹的咖啡因注射液
林墨想起了系统昨晚的提示
慢性胃病
这哪里是慢性胃病，这根本是在拿命换业绩
会议结束，林墨回到工位，花了四十分钟改完报告，又用一小时整理好进度汇总
十一点四十五分，两份文件准时躺在沈映月的邮箱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在工作安排里的事
他打开手机，点进了外卖App
不是随便点的
他花了十五分钟，翻遍了公司周围三公里内所有餐厅，最后锁定了一家评分不高但评论区全是“养胃”“不刺激”“食材新鲜”的私房菜馆
他点了三样东西
一份小米南瓜粥，一份清蒸鲈鱼，一份凉拌秋葵
粥是养胃的，温和不刺激
鲈鱼高蛋白低脂肪，蒸的做法最能保留营养
秋葵的黏液蛋白对胃黏膜有保护作用
这些知识，不是系统教的，是他上辈子熬夜码字把胃搞坏后，自己疼出来的经验
外卖十二点二十分送到
林墨拎着两个打包袋走向沈映月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正撞见周楠
周楠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又看看沈映月办公室的方向，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准备去送死的勇士
“你要给沈总监送外卖”
周楠压低声音，话里全是“你嫌死的不够快吗”的真诚
“不是送，”林墨纠正，“买一送一，我那份吃完了，多一份扔了浪费”
周楠用一种“你当沈总监是傻子吗”的眼神看他三秒，默默让开了路
林墨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把其中一个打包袋放在沈映月办公桌右侧，离她咖啡杯大概二十厘米远
“这是什么”
沈映月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落在那个袋子上
“午饭，”林墨语气平淡的像在汇报，“外卖平台搞活动，买一送一，我自己那份吃完了，这份多出来放着也是浪费，您不嫌弃就凑合吃一口”
他说完就走，一点没多留
没殷勤，没讨好，更没有“您辛苦了多吃点”的废话
就是随手一放，跟给同事桌上搁瓶水似的
门在身后关上
林墨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下午开会要用的PPT模板
但他一半的注意力，都留在了二十米外那间磨砂玻璃办公室里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墙，沈映月的轮廓还坐在那，姿势一点没变
那个打包袋，好像也还在老地方
没动
林墨的心，沉了沉
看来冰山就是冰山，不是随便扔块石头就能砸出裂缝的
他收回目光，专心做PPT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的邮箱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沈映月
主题：Re:竞品分析报告（修订版）
他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数据已核实，没有问题了”
然后，在邮件末尾，跟着一行小字
字号比正文小了两号，不仔细看，几乎会当成邮件签名
“粥不错，下次别放秋葵，我不喜欢那个口感”
林墨盯着那行小字，足足看了五秒
然后，他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向两边咧开
她吃了
不但吃了，还给了反馈
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口味偏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默认了，还有“下次”
林墨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给了自己三秒钟小小的得意
然后他坐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一个加密文档里，新加了一条记录
“沈映月，饮食偏好：不喜欢秋葵（口感问题），喜欢小米南瓜粥，鲈鱼待确认”
他锁上手机，继续做PPT
下午两点，周会准时开始
市场部全员到齐，沈映月坐在主位，面前是林墨整理的进度汇总
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了点
大概好了百分之三
脸还是那张冰块脸，但冰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这百分之三的变化，整个会议室里，大概也只有林墨一个人看出来了
周会的内容很无聊，无非是各组汇报进度，沈映月挑毛病，被挑的人脑门冒汗，无限循环
但在会议快结束时，出了一件事
沈映月总结发言时，提到“孤岛”项目的技术方案要加快，然后她说：“这个项目的日常推进工作，由林墨全权负责，各组有任何关于‘孤D岛’的问题，直接找他”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林墨
有惊讶的，有不服的，更多的是“又来了”的麻木
但林墨捕捉到了一个人的反应
王浩
他坐在会议桌另一头，听到这话时，握着笔的手指，猛的一收紧
笔帽被他捏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
然后他迅速松开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可那一瞬间指节泛起的白色，林墨看的清清楚楚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林墨收拾好记录，最后一个走出去，沈映月也站起来，和他一前一后走在走廊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沈映月突然停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凤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盘算什么
然后她开口，语气和往常一样，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你中午吃的什么”
林墨愣了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她不是问他吃了什么
她是在确认，那份外卖到底是不是“买一送一”
如果他吃的和送她的一样，那就说明真是活动
如果不一样，就说明他在撒谎
撒谎，就等于刻意讨好，在沈映月的字典里，刻意讨好就是心怀不轨
好险
林墨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转完了这套逻辑
“和您那份一样，”他语气自然的像在报菜名，“小米南瓜粥，清蒸鲈鱼，就是我那份有秋葵，您那份也有，早知道您不喜欢，我就换成西兰花了”
“味道还行”
沈映月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林墨听见她说了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
“鲈鱼也不错”
门合上了
林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嘴角咧开一个不小的弧度
鲈鱼也不错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条加密记录后补上一行
“鲈鱼：确认，喜欢”
他锁上手机，转身往自己工位走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目标心动指数变化：8%至11%】
【变化原因：目标对宿主的评价标签新增“细心”和“不讨厌”，注意：此阶段提升为被动好感积累，非主动情感反馈，目标内心防御机制依然完整】
百分之十一
比昨天多了三个点
速度很慢，慢的像蜗牛在爬珠穆朗玛峰
但方向是对的
蜗牛也能登顶，只要它不停下来
林墨坐回工位，把那条备忘录又看了一遍
不喜欢秋葵，喜欢小米南瓜粥，喜欢鲈鱼
这是他拿到的，关于沈映月个人生活的第一手情报
不是系统给的，不是别人那听来的，是她自己，亲口说的
虽然方式很别扭
别扭的像一只想靠近火堆取暖的刺猬，明明感觉到了温度，还是本能的竖着刺
那又怎样
他有的是耐心
今天是粥和鱼
明天可以是汤和虾
后天可以是甜品和水果
他会一点一点的，用食物，用细节，用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在沈映月那道万丈高的冰墙上，凿出一个个小洞
每个洞都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注意不到
但当小洞足够多时，冰墙就会从内部开始塌
到那时候，他要做的，只是站在冰墙另一边，在它倒下的瞬间，接住她
林墨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温知意发来的消息
“林墨，你今天下班有空吗，我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红烧排骨，想给你送过去”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一锅色泽红亮、卖相极佳的糖醋排骨
还有一个笑的眉眼弯弯的自拍
林墨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某个软软的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回复：“好，下班后我去校门口接你”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一眼沈映月办公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在打电话，姿态笔挺，语速飞快，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温知意的笑脸
两个女人
一个是冰，一个是火
一个他要去融化，一个他要去守护
而他夹在中间，就像走钢丝的人，左手拿火把，右手拿冰锥
稍不留神，不是烧死就是冻死
但他没有退路
系统不允许，他自己也不允许
林墨关掉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孤岛”项目的技术架构文档，密密麻麻的术语和流程图，看的他头皮发麻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逐行看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灯管的白光成了整层楼唯一的光源
六点半，大部分人下班了
七点，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狗
七点半，整个市场部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在林墨的工位
一盏在沈映月的办公室
林墨抬头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沈映月办公室的方向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那个身影还在老位置，姿势几乎没变
但她端咖啡杯的频率，比下午高了一倍
而她另一只手，时不时的会移到肚子那，轻轻按一下
动作很隐蔽，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林墨一直在看
他看看时间，又看看那个若有若无的按压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胃，又疼了
空腹喝了一天黑咖啡，午饭就算吃了粥和鱼，但量太少，根本顶不住这种工作强度
这个女人，真是拿命在换业绩
林墨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知意发了条消息
“知意，今天临时加班，可能要很晚，排骨明天再吃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会，温知意回了个“好的”和一个微笑表情
没追问，没抱怨，乖的让人心疼
林墨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柜子最上层，放着些公司的公用物资
纸杯、茶包、咖啡胶囊，还有几包不知谁放的速溶麦片
他翻了翻，找到一包没拆封的原味燕麦片
他用热水冲了一杯，搅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不凉，刚好
然后他端着那杯燕麦，走向沈映月的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敲门，她会说“进”，他进去，她会问“什么事”，他说“给你送杯燕麦”，她会说“不需要”，然后他只能灰溜溜的退出来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
他直接推开门，把那杯燕麦放在她桌上，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沈总监，技术架构文档我已经看到第三部分了，有几个问题想当面确认一下，对了，茶水间多出来一杯燕麦，没人要，我顺手拿来了”
沈映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抬起头，看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燕麦，又看看林墨
她的凤眼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懒得拆穿你”的平静
“什么问题”她问
林墨开始说他准备好的那几个技术问题
每个问题都是真的，都是他看文档时确实有的困惑
沈映月一边听一边回答，手指一边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林墨注意到，回答问题的间隙，她端起那杯燕麦，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口
等林墨问完问题，那杯燕麦已经见底了
从头到尾，她没提过一句关于燕麦的事
就好像那杯东西是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跟林墨没半点关系
林墨也没提
他得到了答案，站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他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轻到几乎被空调噪音盖过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两个字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谢了”
林墨没有回头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他的嘴角，慢慢的，不受控制的翘了起来
他想起一句话
征服一个女人的心，先征服她的胃
这话反过来说，其实也对
想摸清一个女人的胃，得先读懂她的心
沈映月的心，被一层又一层的冰甲包着
但冰甲再厚，也挡不住饿
饿，是人最原始、最诚实、最没法伪装的需求
当一个人愿意在你面前承认自己饿了，哪怕只是喝掉你递来的一杯燕麦，那就说明，她的冰甲上，已经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纹
不是工作上的认可，不是能力上的欣赏
而是生活层面的，最基础的，信任
林墨走回工位，收拾东西，关掉电脑
他看了眼手机，温知意发来一张排骨装进保鲜盒的照片，配文是：“给你留着呢，明天记得来吃哦”
他回了一个“好”和一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他拎起背包，走向电梯
经过沈映月办公室时，他没有看
但他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那个女人还在加班
而她的桌上，那个空了的纸杯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今晚，黑咖啡输给了燕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