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松开手。
碎裂的塑料壳和微型摄像头玻璃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
那些残渣砸在积灰的木地板上。
地下二层全是一股陈年烂纸的霉味。
林墨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他盯着书架顶端那个空荡荡的阴暗死角。
凌觉在看着他。
监控已经被捏碎了。
但那种被人剥光衣服盯着的黏糊劲儿根本没消失。
毒蛇。
对。
这就跟一条滑腻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上爬一样。
周远那本皱巴巴的笔记就揣在林墨的西装内袋里。
那玩意贴着他的胸口。
“他把我的女人们一个一个的夺走。”
笔记里这句用血写出来的话在林墨脑子里炸开了锅。
凌觉这王八蛋为什么要把碰头地点选在江州大学旧图书馆。
就在半小时前,林墨还以为这孙子只是想秀一把情报网。
以为这只是一种下马威。
昨天深夜他在安全屋翻开周远那本笔记的画面重新撞进脑海。
笔记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刑具草图。
旁边标注着凌觉如何把上一个玩家的系统硬生生剥离。
凌觉是个把猎杀玩家当乐子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念头砸碎了林墨最后一点理智。
温知意。
温知意就在江州大学。
这学校是她的地盘。
这也是她防备心最差的地方。
林墨扭头就往楼梯口冲。
他这双定制皮鞋把水泥台阶跺的砰砰响。
回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乱撞。
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倒数。
他把手机掏出来。
手指不听使唤的直哆嗦。
划开屏幕。
点开那个置顶号码。
拨过去。
“嘟。”
“嘟。”
“嘟。”
干瘪的盲音在听筒里响着。
时间被无限拉长。
林墨一脚踹开旧图书馆的大门。
下午三点的毒太阳直直的刺进他眼睛里。
他眼冒金星。
路上全是一帮抱着课本有说有笑的学生。
操场方向还能听见打篮球的吼声。
太平盛世。
什么青春朝气。
这些假象在林墨眼里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机械女声直接把林墨最后一点侥幸给碾碎了。
温知意从来不会挂他的电话。
除非她在上课。
或者她出事了。
林墨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动脑子。
昨天早上温知意出门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墨,我明天下午两点要去美术学院开毕业展筹备会,你来接我好不好。”
当时林墨是怎么回答的。
他当时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在凌觉面前抢占先机,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好。
他自以为掌控全局,以为系统能帮他保住这个单纯的女孩。
简直错的离谱。
今天是周四。
下午三点半。
美术学院展览中心。
林墨认准方向拔腿狂奔。
风刮过耳膜。
路边的人全在回头看这个穿着高档西装满头大汗的疯子。
林墨根本顾不上这些。
周远笔记上那些被肢解的女人照片在他眼前来回闪现。
温知意那种纯粹的白纸一旦落到凌觉手里会被撕成什么样。
凌觉这畜生根本不受系统的规则限制。
他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五分钟后。
林墨肺都要炸了。
他站在美术学院展览中心的大门口。
巨大的玻璃大楼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现代感。
太阳光穿过落地窗打在那些雕塑上。
林墨放慢脚步。
他张大嘴大口大口的换气。
用力扯了扯领带,把西装领子拉平。
伸手推开玻璃大门。
大厅空旷。
只有七八个学生在远处搬架子。
林墨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立马被钉死了在展览最深处的圆台上。
那里站着两个人。
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扎着高马尾。
她大半张脸迎着光。
那是温知意。
她脸上挂着林墨看惯了的那种毫无防备的傻笑。
而在她正对面。
站着个一身黑皮西装的年轻男人。
那男的个子极高。
他正低着头用一种专注到恶心的眼神盯着温知意。
那架势就好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战利品。
凌觉。
林墨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最坏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凌觉不但找上了门。
他还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温知意的生活圈。
林墨强压着走上去拼命的冲动。
他挪到一根粗壮的承重柱背后。
借着阴影死盯着这两个人。
他得弄清楚这疯子到底用了什么身份搭讪。
温知意正指着背后一幅两米高的油画。
画里是一个被透明丝线吊在半空的木偶。
木偶脸上画着小丑笑脸,四肢却折断成奇怪的角度。
木偶头顶上全是黑色的涂料,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巨大模糊的手掌。
这幅画叫《提线者》。
温知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特别响亮。
“我就是想说,现在的人看着挺自由的。”
“其实咱们早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安排好了人生。”
“咱们只是在台上卖命表演的木偶,还真当自己是主角呢。”
凌觉仰头看着那幅画。
他扯了扯面皮。
“这立意绝了。”
凌觉那温和的嗓音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温小姐这画技真是神了,这简直就是给现实生活量身定制的素描。”
凌觉说到这。
他慢悠悠的转过脖子。
他往林墨藏身的那根柱子看了一眼。
林墨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王八蛋早发现他了。
刚才那些话根本不是对温知意说的。
这是在指着他林墨的鼻子骂街。
提线木偶。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窝囊样。
靠着一个破系统到处装大尾巴狼。
天天想着攻略这个攻略那个走上人生巅峰。
其实在凌觉这种顶级猎手眼里。
他林墨连个屁都不算。
林墨咬碎了牙。
他直接从柱子后面大步迈出去。
再躲下去温知意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知意。”
林墨一边走一边逼着自己扯出一个笑脸。
温知意听见动静猛的转过身。
“林墨。”
“你怎么过来了呀。”
她小跑两步直接贴上来挽住林墨的胳膊。
“你今天早上不是说公司要开好几个会吗。”
林墨感觉着胳膊上那点温热,心里总算没那么悬了。
看样子这丫头还没吃亏。
“事情干完就早点开溜了,想着来看看你。”
林墨顺手揉了一把温知意的脑袋。
他紧接着转过脸对准凌觉。
两人的视线直接撞在一起。
“这位朋友看着面生。”
林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刀茬子。
凌觉整个人转过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虚伪的笑容。
“林总,这就见外了。”
凌觉直接把右手伸了过来。
“这地方都能碰见,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温知意眼睛睁的老大。
“你们俩认识呀。”
“见过一次。”
林墨压根没接那只手,他冷眼看着凌觉。
“凌总生意做的那么大,跑我们江州大学来溜达什么。”
凌觉一点不尴尬。
他自然的收回手,弹了弹袖口。
“我们觉醒科技一直拿真金白银捧年轻人。”
凌觉笑眯眯的看着温知意。
“我今天是代表公司来跟温小姐签独家赞助的。”
“温小姐这水平,藏在学校里太可惜了。”
赞助。
林墨心里直骂娘。
凌觉这手段太黑了。
不用绑架也不用威胁。
他直接砸钱办正事,光明正大的钻进了温知意的朋友圈。
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
有个大科技公司跑来花钱给你办画展。
这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林墨,凌先生这人特大方。”
温知意拉着林墨的袖口一个劲晃。
“他刚才说要把场地费全包了,还要把我的画弄到国外画廊去。”
“我刚才还盘算签完合同就赶紧给你打电话报喜呢。”
林墨看着温知意这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喉管里像是卡了一把铁锈。
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能说眼前这大善人是个生拔活人皮的变态吗。
一旦开了这个口。
系统彻底暴露不说,温知意马上就会变成凌觉案板上的肉。
“真不错,你这画画总算熬出头了。”
林墨硬着头皮接话。
他盯着凌觉的眼睛。
“凌总真够阔气的。”
“不过知意还没出过校门,那些商业合同的水太深。”
“这合同我得让公司的律师团队好好瞧瞧,别弄出什么霸王条款。”
林墨直接把话挑明了。
这是要凌觉哪凉快哪待着去。
凌觉忽然乐出声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
“林总对女朋友这是真上心。”
凌觉的眼睛在林墨和温知意之间扫来扫去,那话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不过我听说林总最近跟星芒文化的那个沈总监打得火热。”
“我还以为林总已经顾不上来学校看画了呢。”
大厅里的温度一下子掉了好几度。
林墨眼皮狂跳。
凌觉这狗东西在当面揭他的老底。
温知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她扭头盯着林墨。
“星芒文化的沈总监。”
“那是谁。”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直捅林墨的心窝子。
林墨后背全是冷汗。
这就是个死局。
只要他现在稍微结巴一下。
温知意肯定得闹翻天。
“那是咱新公司投资方派来的跟组财务代表。”
林墨紧紧抓着温知意的手,一秒钟都没犹豫的对上她的眼睛。
“凌总这是在外头道听途说,把我们公司的正常对账当八卦听了。”
林墨把谎撒的滴水不漏。
温知意定定的看了林墨两秒。
她原本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反手握住了林墨的手。
“我就知道外面瞎传的。”
凌觉看这出戏没唱起来。
他非但没生气。
那双死鱼眼里的兴致反倒更高了。
“那是小弟多嘴了。”
凌觉装模作样的低了低头。
“既然林总亲自过来把关了,那我就不在这当电灯泡了。”
“温小姐,合同咱们明天慢慢抠字眼。”
“画展一定会办得很风光。”
凌觉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他路过林墨肩膀的时候。
脚步停了一下。
“林墨。”
凌觉把声音压到极低。
“今天这盘凉菜刚端上桌。”
“回去好吃好喝待着吧。”
“你这木偶在台上的时间不多了。”
凌觉皮鞋踩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林墨僵在原地。
他衬衫里面已经全湿透了,冰凉凉的贴在皮肉上。
嘴炮打赢了。
但其实他输的连底裤都不剩。
凌觉随便两句话就在温知意心里埋了雷。
这孙子用这种方式警告林墨,他想捏死林墨身边的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林墨,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这么白。”
温知意担心的伸手去摸他的脑门。
“没大事,刚才跑太快岔气了。”
林墨猛吸一口大厅里的凉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脚。
“知意,这画展的事你千万别乱签字。”
“这觉醒科技我听圈里人说过,底子不干净。”
“我得回去查查他们的底细,你这段时间先别理他。”
温知意乖乖点头。
“好,你说不签咱们就不签,反正我也觉得这事邪乎,像买彩票中大奖一样。”
“走,咱们不待这了,去西门吃烤肉。”
林墨攥着温知意的手就往门外走。
俩人推开门重新走回太阳底下。
林墨捏着她那只纤细的手,力气大的惊人,就怕一撒手这大活人就飞了。
刚走下台阶。
林墨不经意间低了低头。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温知意的左手腕上。
白皙的皮肤上扣着一个乌黑的塑料手环。
做工很细致,连个牌子都没有。
表面正中间有个米粒大小的灯泡。
“这手环哪来的。”
林墨猛的刹住脚,手指着那玩意。
“哦,你说这个。”
温知意举起手腕转了两圈。
“刚才那个凌总给的试用品,说是觉醒科技还没发布的测心率手环。”
“我看着还挺酷的就套上了,本来想一会还给他。”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所有的声音全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那玩意。
那个微型指示灯正在规律的闪着红光。
一下明。
一下暗。
一下明。
一下暗。
那是半个月前系统第一次给他下发最高级死亡抹杀警告的画面。
那时候脑海里跳出来的红色倒计时面板。
就是按照这个节奏在闪。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