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
沈映月三个字像在旧画室里钉下一枚冷钉。
林墨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凌觉已经先一步抬眼,目光落在那块发亮的屏幕上。他没有立刻阻止,只是笑意更深,像是忽然看见了比逼人下跪更有趣的戏码。
“接啊。”凌觉轻声开口,“我也很好奇,她会在这种时候说什么。”
画室里没人敢动。
温知意站在谢一念身后,脸色发白,手里那把美工刀还攥着,刀尖却已经开始轻轻发抖。谢一念半挡在她前面,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她的右手刚才被凌觉反折过,现在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
林墨盯着凌觉手里的黑色遥控器,眼神一寸没移。
“你怕她。”林墨忽然开口。
凌觉挑了下眉。
“这种时候还想激我。”
“不是激你。”林墨声音很平,“你刚才逼我下跪的时候,表情都没变。可你看到她名字的时候,手指收了一下。”
这句话一出,谢一念和温知意都下意识看向凌觉。
凌觉没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是望着林墨,眸色沉了一线。那种细微的变化很短,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暗纹,可林墨还是捕捉到了。
他赌对了。
凌觉在意沈映月。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在意,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棋盘上忽然多出来的一枚他尚未彻底摸透的棋子,足够让一个一向控制局面的疯子产生一瞬迟疑。
手机还在震。
林墨按下接通,开了免提。
“说。”他只吐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沈映月微微压着的呼吸声。她那边显然也在高速移动,背景里偶尔掠过风声和车门关合的闷响。
“我到美院楼下了。”沈映月的声音很冷,“法务和安保已经进校。校警也在往这边靠。你要是还没死,就给我拖三分钟。”
温知意眼睫猛地一颤。
谢一念也怔了一下。
凌觉却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抬起手里的遥控器,轻轻转了一下,“林总,你还真有本事。一个女朋友,一个想上位的小明星,一个被你骗得最惨的资本公主。你把所有女人都拖进来,倒是一碗水端得挺平。”
这句话出口,画室空气像是瞬间又冷了两度。
温知意的手指无意识蜷紧,刀尖在掌心前方晃出一点寒光。她不是没听懂。沈映月这个名字她早就知道,昨天在展览中心里,凌觉就拿这个人来刺过她一次。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只是在林墨的工作里。
她已经进了这场生死局。
谢一念咬了咬牙,想骂人,最终还是没开口。她比温知意更清楚沈映月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清楚,此刻才更觉得头皮发麻。
林墨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像废话。
他只是对着电话说:“别上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沈映月像是气笑了。
“你现在还有资格命令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林墨,我没空听你逞英雄。你拖住他,剩下的我来收。”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画室再次安静下来。
凌觉看着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眸子里浮出一点兴味。
“她比我想的更强势。”他说,“难怪你一直舍不得放手。”
“你废话真多。”谢一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却还是硬,“一个大男人堵两个女孩,再拿个破遥控器摆谱,你是不是从小没被人打过。”
凌觉侧头看她,忽然笑了。
“谢小姐,你很有意思。怕成这样,还敢插嘴。”
谢一念下颌绷紧:“总比你这种躲在后面玩阴招的强。”
“阴招。”凌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这个词,“你们总喜欢把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叫阴招。周远也这么说过。”
林墨眼神骤冷。
周远。
这个名字一出来,画室里的温度仿佛都往下沉了几分。
“他也像你这样,站在我面前,觉得只要拖时间,就总会有人来救。”凌觉看着林墨,声音温和,内容却像刀子一样慢慢往里剐,“可惜,系统会给你们一种很荒唐的错觉,让你们觉得自己总能重来,总能补救,总能在最后关头把人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
“然后我就喜欢看,你们发现这一次不能重来时的表情。”
谢一念后背一凉。
温知意没完全听懂,可她听出了那种彻骨的恶意。她忽然明白,林墨这些天脸上的疲惫、惊惧、失控,恐怕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而且,不是一点点。
“你想看的,不就是我崩吗。”林墨盯着他,“可惜让你失望了。”
“是吗。”凌觉抬起手里的遥控器,“那现在跪下。”
“不跪。”林墨答得很快。
谢一念心口一跳,温知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凌觉也不意外,只是眼神里最后一点笑意淡了。
“看来,你是选好了。”
他拇指轻轻搭上遥控器侧边。
谢一念下意识往温知意前面挡,温知意反而一把抓住她手腕,把人往后拽了半步。两个女孩动作都有点乱,但都在本能地想替对方挡。
林墨却在这个瞬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稳,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从容。
“你按啊。”林墨看着凌觉,语气平得近乎挑衅,“你敢把事情弄到真死人的地步,就不会还在这里跟我玩跪不跪的戏码了。”
凌觉眼神一沉。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林墨说,“但你今天不想这么做。”
“理由。”
林墨扯了下嘴角,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脉络。
“因为直播还开着。你觉醒科技总部刚被锁过一次主控端,全网热度已经炸了。你现在要是直接在江大弄出一条人命,事情就会从舆论战变成刑案。那不是你喜欢的赢法。”
凌觉没有说话。
可林墨知道,他听进去了。
“你喜欢的是猎杀玩家,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林墨继续往前,“你想让我跪,是因为你想看我在你面前断掉。你想让我自己认输,自己烂掉。可你要是真按下去,那你今天在这里就不是赢家,你只是一个当众失控的疯子。”
温知意怔怔看着林墨。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没有平时逗她时那种坏笑,也没有以前遇事时假装轻松的圆滑。他现在整个人像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只剩下一种极冷的锋利。
凌觉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开始像样了。”
“谢谢夸奖。”林墨说,“所以,把你那破玩意儿放下。”
凌觉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同,里面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危险。
“林墨,你知道最可惜的是什么吗。”他看着他,轻轻晃了晃遥控器,“你其实猜对了一半。我今天确实不想在这里杀人。但我也确实有能力,让你们四个都很难受。”
四个。
他连楼下的沈映月也一起算进去了。
林墨心里一沉。
下一秒,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像有人在快速上楼,鞋底撞在水泥楼梯上,声响凌乱而密。
谢一念眼睛一亮:“是不是人到了。”
凌觉却并不慌。
他侧了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很熟悉的节奏,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来得比我预想快。”他抬眼看向林墨,“可你猜,他们拦的是谁的人。”
林墨心头猛地一紧。
楼道里传来一声女人冷到极点的呵斥:“让开。”
是沈映月。
她真的上来了。
几乎同一时间,门口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推搡声。像有人试图拦她,却被她带来的人硬生生撞开。下一秒,画室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沈映月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是中午直播时那套银灰色西装,头发有些乱,呼吸也不算稳,显然是一路几乎没停地冲上来的。她身后跟着两个西装安保和一个提着公文包的法务,楼道更远处还有校警和几个被堵住去路的校方人员。
整个场面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像被一刀从中劈开。
温知意第一次见到沈映月本人。
她以前只是从凌觉嘴里、从零碎信息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名字。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门口,高跟鞋踩在旧木地板边缘,目光像冰一样扫进来,压迫感强到几乎让整个画室都静了一秒。
谢一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正宫驾到,场子更炸了。
沈映月先看见林墨,确认他还站着,肩背那一点近乎本能的绷紧才稍稍松了半寸。可下一眼,她就看见了温知意,看见了谢一念,看见了凌觉手里的遥控器。
她眼神彻底冷下来。
“凌总。”沈映月一步步走进来,“一个论坛上还知道讲场面话的人,现在亲自堵女学生画室。你们觉醒科技的企业文化挺特别。”
凌觉看着她,竟然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林墨站在原地,忽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凌觉对沈映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忌惮资本,也不只是临场变量。更像是他原本布好的某一层局,恰好在沈映月身上出现了偏差。
“沈小姐。”凌觉终于开口,语气仍旧优雅,“你不该来这里。”
“巧了。”沈映月停在林墨身侧,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眼,“我也觉得你不该来。”
她说完,抬起手。
身后的法务直接把一份文件摔在旁边画架上,纸页散开,最上面赫然是一份加盖公章的报警受理回执和紧急风险说明函。
“觉醒科技涉嫌以未公开智能设备对在校学生实施监听、跟踪、威胁行为,相关材料已同步移交律师团队和警方备案。”沈映月看着凌觉,“楼下有校警,外面有媒体车,你今天想怎么收场,可以现在开始想。”
凌觉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文件,眼底竟然掠过一丝近乎可惜的神色。
“你还是喜欢把事做得这么难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不是第一次对她这么说。
林墨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映月却像被什么刺到,脸色更冷。
“难看的人是你。”
凌觉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至少会先问一句,为什么是她。”
这句话一出,画室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林墨看向沈映月。
温知意愣住。
谢一念的八卦雷达在惊恐中硬生生抽动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她。
哪个她。
沈映月唇线绷得极紧,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一点几乎无法完全压住的怒意。
“闭嘴。”
凌觉像是没有听见,自顾自往下说:“你明明知道,像林墨这样的人,迟早会把自己拖进局里。你也知道,他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安全。可你还是选了最差的一种入场方式。”
林墨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沈映月和凌觉,绝对不是第一次这样对话。
甚至,不止见过一两次。
可这不可能。按照他掌握的剧情,大纲里从来没有写过这两个人在自己出现之前有过交集。除非那部分东西,连他这个原作者都没来得及写出来。又或者,凌觉根本不是按他原本的剧情在走。
沈映月忽然往前半步,挡在林墨前面。
“你要找的人是我。”她盯着凌觉,“把东西放下,今天这事到我这里为止。”
林墨猛地侧头看她。
“你疯了。”
沈映月没看他,只是很轻地回了一句:“闭嘴。”
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
冷,硬,不容反驳。
但林墨听得出来,她是在护他。
凌觉看着这一幕,像是觉得很有趣。
“你看。”他对林墨说,“她到现在都还是这副样子。明明最知道自己碰了什么火,却总喜欢往前站。”
沈映月声音像淬了冰:“我让你闭嘴。”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闹声。
不是普通校方维持秩序的声音。
是人群忽然炸开时那种混乱的响动。
紧接着,有人从楼道里冲上来,满脸是汗,手里还举着手机,像是校方工作人员,也像是被媒体挤散的场控。
“沈总,不好了。”那人刚到门口就慌慌张张开口,“楼下来了好多记者,学校正门和侧门都堵了。还有人把今天直播内容和美院赞助名单挂上热搜了,觉醒科技和江大都被顶上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见画室里诡异的阵势,后半句差点咬到舌头。
“还,还有人拍到凌总进楼的视频了。”
这一下,局面彻底变了。
凌觉眸色终于沉下去。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自己以这种方式被推到台前。
林墨立刻意识到,这是机会。
“你不是最怕难看吗。”林墨盯着凌觉,语速压得很低,却字字往死里戳,“现在全网都在找你。你再不走,等会儿上来的就不只是校警了。”
凌觉缓缓转头,看向林墨。
这一瞬,他脸上的优雅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至少这回,不是你赢。”林墨回。
两人对视,谁都没退。
数秒后,凌觉忽然笑了。
那笑意重新回到脸上,甚至比刚才还温和。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冷。
“行。”他收回遥控器,放回风衣内袋,“今天先到这里。”
谢一念悬着的那口气刚松半口,就听见凌觉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林墨,游戏规则从来不是你定。”他目光扫过温知意,又扫过沈映月,最后落到林墨脸上,“你能堵我一次,不代表你能一直看住她们。”
他说的是她们。
不是她。
林墨心口骤沉。
凌觉已经不再掩饰了。他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只是温知意。温知意、沈映月、谢一念,甚至还可能有更多人,只要和林墨产生联系,就都在他的猎场范围之内。
“下次再见面,我会换一种你更喜欢的玩法。”凌觉微微一笑,“比如,让你亲自选。”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原本站在楼道尽头的两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显然是趁乱提前撤了。凌觉也没有再强留,转身就朝另一侧的安全通道走去。
安保想追,被沈映月抬手拦住。
“别追。”她声音很冷,“他既然敢这么来,就一定留了后路。”
林墨也没动。
他知道沈映月是对的。现在追,只会把局面重新拖进凌觉最擅长的未知区。
可眼睁睁看着人从面前离开,这种感觉依旧糟透了。
楼道里的喧闹越来越近,记者、校方、校警、人群都在往这边压。画室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完全封住的死角了,可也正因为这样,更麻烦的东西要来了。
温知意直到凌觉身影彻底消失,才像突然失了力一样,手里的美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很白,指尖冰凉,整个人晃了一下。
林墨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托住了温知意的肩。
是沈映月。
她动作很稳,把人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声音比刚才面对凌觉时低了一点,却依旧冷静。
“先别站着,缓一下。”
温知意抬头看她,眼神很复杂。
她知道,这个人刚刚救了自己。可她也知道,这个人对林墨来说绝不是普通同事。
谢一念扶着一旁画架,觉得空气里那股修罗场味道又开始回来了,而且比刚才还纯。
林墨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他最不想面对的,偏偏在最糟糕的时刻摆在了一起。
门外脚步声已到。
记者的镜头、校警的询问、校方的善后、警方后续的备案,还有眼前这三个女人,每一个都不是能靠一句“以后再解释”糊弄过去的。
系统偏偏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警告。高阶掠夺者已脱离第一封锁区。】
【警告。多目标关系链暴露度急速上升。】
【紧急任务二阶段触发。】
林墨瞳孔一缩。
眼前那层虚拟光幕在视网膜边缘展开,字迹冰冷得刺眼。
【任务目标修正:在十二小时内稳定核心关系链,锁定掠夺者第二猎杀目标。】
【失败惩罚:随机目标死亡。】
随机目标。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林墨脑子里。
不是温知意,也不是指定某一个人。
是随机。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他身边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可能成为凌觉下一次出手的对象。
林墨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越来越亮的闪光灯,又看向画室里三个神色各异的女人。
温知意坐在椅子上,眼睛泛红,正安静地看着他。
谢一念捂着手腕,脸白得厉害,却还在硬撑着不肯露怯。
沈映月站在最前面,侧脸冷得像刀,替所有人挡着门口的混乱,也挡着他此刻最不敢面对的视线。
而就在这时,林墨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
是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猜,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