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过了好一阵,工作室里只剩林墨一个人。
他把慕清歌今天整理的档案翻了一遍。
字迹潦草,有几页边角上还画了奇奇怪怪的涂鸦。
但该录入的确实都录入完了。
一项没漏。
林墨把档案放回桌上,起身去倒水。
走到饮水机旁边时,发现地上有一小团墨粉没擦干净。他抽了张纸巾蹲下来,把那团黑印子一点一点蹭掉。
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昨天在车里窝了一整晚,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门口风铃突然响了。
林墨回头,看见慕清歌站在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棕色阔腿裤,头发披散下来,跟白天的马尾判若两人。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还没走?”林墨愣了一下。
“走了啊。”慕清歌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又回来了。买了晚饭。”
她径直走到会客区的小茶几旁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个打包盒,两双一次性筷子,还有两罐可乐。
“附近那家川菜馆的。水煮牛肉和蒜泥白肉。”她一边拆盒子一边说,“我饿了,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林墨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她。
“慕家没厨子?”
“有啊。做菜讲究得要死,一顿饭七八个盘子,吃起来跟开会似的。”慕清歌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没劲。”
林墨走过去在茶几对面坐下。
水煮牛肉的辣椒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子有点痒。
慕清歌递给他一双筷子。
“尝尝。我让老板多放了花椒。”
林墨夹了一筷子牛肉。
麻得舌头直跳。
慕清歌看他皱眉的样子,笑了一声,拉开可乐罐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着那两盒菜,吃了大概十分钟。
谁都没说话。
慕清歌吃东西的样子跟她平时判若两人。不挑,不嫌,连香菜都往嘴里塞。
林墨想起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她的时候,这女人端着红酒杯,对着一桌子菜一筷子没动。
“你今天查档案的时候,”林墨开口,“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那些客户的感情问题。”
慕清歌嚼完嘴里的肉,想了想。
“有个女的挺有意思。她老公出轨,她不离婚,跑来你们这儿花钱买方案,想让老公回心转意。”她拿筷子指了指林墨,“你们最后给她的方案是什么来着?”
“帮她提升自己,重新建立吸引力。”
“屁。”慕清歌干脆利落,“你们就是教她怎么忍着恶心去讨好一个渣男。”
林墨放下筷子。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离婚。分他一半家产,让他净身出户更好。”
“她有孩子。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慕清歌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她也该离婚。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没工作。结婚七年一直在家里带孩子。离婚之后拿什么养两个孩子?拿什么请律师打官司?”
慕清歌没说话。
她把筷子放在盒子上,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这些情感专家,干的活就是在烂泥里帮人找一条能走的路?”
“差不多。”
“挺没意思的。”
“是挺没意思的。”林墨说,“但总得有人干。”
慕清歌偏过头看他。
那双桃花眼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亮。
“林墨,你为什么要干这个?”
林墨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之前告诉过你。”
“帮那些在感情里迷路的人找方向?”慕清歌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之前那种嘲讽,倒像是在认真琢磨,“你一个大男人,开这种工作室,不嫌丢人?”
“不嫌。”
“为什么?”
林墨想了想。
“因为我以前也迷过路。”
他没多说。
慕清歌也没追问。
她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
先走到办公区看了看那台被她折腾得够呛的复印机,又走到书架前面扫了扫那些心理学和情感类的专业书籍。
然后她停在了林墨的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安保方案,被林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
旁边还有一沓A4纸,是她今天下午整理档案时不小心多复印的废纸。
废纸下面,露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的边角。
慕清歌本来没注意那个文件夹。
但她转身的时候,胳膊肘碰掉了几张废纸。
文件夹的封面露了出来。
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
“凌氏集团背景调查”。
慕清歌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停了大概三秒钟。
她没有翻开。
而是把那几张废纸捡起来,重新盖在了文件夹上面。
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林墨的办公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
“林墨。”
“嗯?”
“你是不是惹上凌觉了?”
林墨端着可乐的手顿了一下。
工作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气里只剩下水煮牛肉凉掉之后的油味和花椒的麻香。
林墨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
“你怎么知道的?”
慕清歌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跟他杠上的时间。”
林墨看着她。
慕清歌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股子疯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认真得有点不像她。
“一个多月。”林墨说。
“具体点。”
“从我拿下慕氏那个长期合约开始。”
慕清歌听到“慕氏”两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所以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对付凌觉?”
“不是。当初接近你,是生意。”
慕清歌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然后她哼了一声。
“信你一次。”
她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拿起已经凉了的可乐喝了一口。
“凌觉这个人,你不要跟他玩。”
“你怕他?”
慕清歌把可乐罐往茶几上重重一搁。
“我不是怕他。我是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她的语气冷下来。
“我爸年轻时跟他交过手。那会儿凌觉刚起家,搞了一个什么商业联盟,拉了不少人入局。我爸当时年轻气盛,也进去了。后来凌觉设了个局,把联盟里所有人的把柄都攥在手里。我爸花了三年时间才脱身。”
“什么把柄?”
“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说。但他从那之后再也不参加任何商会、联盟之类的东西。每次提到凌觉的名字,脸都是黑的。”
慕清歌说完,伸手去拿筷子,夹了片已经凉透的蒜泥白肉。
嚼了两下。
“所以林墨,别跟他玩。”
“已经晚了。”林墨说。
慕清歌嚼完那片肉,抬头看他。
“到什么程度了?”
“我跟他打了个赌。”
慕清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林墨看了好半天,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不大,但骂得字正腔圆。
骂完之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跟他打赌?你知道他那种人的赌约是什么意思吗?不是输赢的问题。他享受的是折磨人的过程。你输了,他不会放过你。你赢了,他更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赌?”
“不赌,更麻烦。”
林墨把话接得很平。
慕清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靠回沙发里。
“赌约内容是什么?”
“暂时不方便说。”
慕清歌又要骂人。
林墨补了一句:“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我手上也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才有了这个赌约。”
慕清歌的脏话憋回去了。
她看了林墨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笑,而是那种看穿什么之后带着点无奈的笑。
“行。你有你的底牌,我不问了。”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打包盒收拾了,拎到垃圾桶旁边扔掉。
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千金大小姐。
“明天我请假。”
林墨抬头看她。
“请多久?”
“一天。”
慕清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墨。”
“嗯?”
“你桌上那个蓝色文件夹,别随便放在那种地方。”
她拉开门。
“保洁阿姨也能看到。”
门关上了。
林墨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盯着茶几上那罐空了半天的可乐,脑子里回响着慕清歌最后那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把压在废纸底下的凌氏集团调查报告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他手写的笔记,记的是凌觉最近三个月的人员动向。
最底下一行字是今天上午刚补上去的:
“凌觉手下疑似存在一支专门负责灰色地带作业的外包团队,负责人代号‘清理人’。身份未知。”
林墨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夹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就在他转动钥匙的时候,眼前的系统界面突然闪了一下。
那个倒计时图标还在跳。
但数字变了。
从昨天看到的七十多小时,直接跳到了二十四小时。
24:00:00。
一秒一秒地往下减。
然后界面角落里弹出一行红色的小字:
“检测到系统能量出现异常波动。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异常波动?
什么异常?
林墨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行红字就消失了。
倒计时又跳了一下。
23:59:47。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
手机在兜里震动。
沈映月发来一条消息:
“凌觉今晚没回住处。我的人跟丢了。你在哪?”
林墨回:“工作室。”
沈映月:“别待太晚。早点回去。把门锁好。”
林墨打完“知道了”三个字,正准备发送。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映月。
是一条新短信。
没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先生,倒计时六十八小时。友情提醒,游戏升级后,第一站不是温小姐。”
林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一站不是温知意。
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