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万藏,你记录了一切,是吗?”
虚空万藏的脚步,第一次在无尽星海的冰冷演算中,出现了一秒钟的停顿。
假面之下,无情绪的意识库中,无数旧世画面飞速掠过。
离别、牺牲、遗憾、落幕、救赎……
他最终只留下一句淡漠、客观、无法欺瞒的回答:
“是的。”
“虽然我不应该向你描述这些,但是,你所守护的羁绊,确实存续至今。”
………
某处不知名星空
虚空万藏的飞船内
凌霜安静的咀嚼着面包,虽然从这具魂钢身体来讲,魂钢构造精密完美,远超凡人血肉,无惧真空严寒、无惧宇宙辐射、无惧星域乱流的撕扯,不需要睡眠休憩,不需要进食补给,只要虚空万藏维持能量供给,她便能永久存续在这片星海之中。
但是,人总是要一些乐趣的,是吧,就比如吃饭。
(所以,一会吃什么?)
可越是完美,越是空洞。
大半的时光,她都伫立在星舰最前端的观测舷窗前,静静眺望外面流转的斑斓星云与漆黑虚空。
陌生的星河铺展在眼前,璀璨浩瀚,无边无际,却没有半分一寸是她熟悉的故土。
“喂,虚空万藏,这是哪里。”
“我亲爱的舰长阁下,这里从地区角度来说,属于伽马地形区的第73条行星带。”
“又来了,你知道我听不懂,请说人话,谢谢。”
“这里是还没被公司和任何势力发现的荒土。”
“好吧,你被列车长赶出去之后就一直在这边游荡吗?”
“是的,我一直在这边游荡,自从奥托死后,其实我就已经厌倦于争斗和战争了。”
凌霜闭上眼,试图休息一会,但是脑海里不自觉开始回想,姬子端坐在凳子上,举杯笑谈来日方长的温柔眉眼,瓦尔特的稳重可靠。
丹恒虽然只会靠在廊柱上,但是也会偷偷露出笑意,三月七和星则是最欢快的…
一幕幕清晰逼真,触手可及,温热得像是昨日刚刚发生。
(难道不是昨日吗?)
可下一秒,所有温暖便会骤然崩塌。
[西琳…不,应该是女王,她不完全是西琳,她是吸收了世界恶意的那一面的空之律者,虽然当时求助的时候她对我的时候看起来很温和……但是我现在不在的时候…她会不会和瓦尔特动手?]
凌霜不自觉的长叹一口气,被空律接管意识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昏睡了过去,然后再醒来就已经跑到了这块荒野…
凌霜抬头再度打量起了虚空万藏。
“虚空万藏,你给我的印象很奇怪,我印象里你不应该这么好心才对。”
“舰长阁下,虽然对于对我的评价是正面的我很开心,但是您对我的印象是不是有点过于刻板印象了。”
虚空万藏顿了顿,似是在思考。
“我确实是被奥托拿去一直使用了,并且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和他一个性格模板,但是他已经死了,奥托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是虚空万藏,还请您不要把我和他联系在一起。”
“我敬佩他的果决和决心,也厌恶他的行为和虚伪,但作为工具,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现在则不同了,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是虚空万藏,说起来,这种思考方式还是从您身上学习的,亲爱的舰长阁下。”
凌霜揉了揉额头,她真的有些迷茫了。
“心率模拟波动上升17.3%,灵魂震荡频率出现无序紊乱,脑域记忆碎片激活阈值突破临界值。”
清冷平直的声线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观测室响起,头顶一个摄像头垂下,没有温度,没有试探,只是精准冰冷的状态播报。
“舰长阁下,想不起来的就不要再想了,太急于求成对您不好,我能看出来。”
虚空万藏微微欠身解释。
“我知道,但是,这种感觉很不好,什么都是未知,只有我蒙在鼓里的感觉。”
最后她们…是圆满落幕,还是全员离散?是安然退场,还是独自葬身终焉?
没有答案。
无尽的未知裹挟着恐慌,瞬间攥紧了凌霜的魂体,让她浑身发冷。
她微微蹙起眉峰,眼底漫上一层浅淡的水雾,不是血肉躯体的泪水,是灵魂过载波动,映射在眼眸中的细碎黯淡。
这一幕被虚空万藏尽数捕捉。
他的视觉模块精准记录下她眉眼间每一丝情绪变化,数据库飞速运转,同步更新参数
【样本情绪创伤持续性增强,残忆割裂效应叠加,灵魂稳定性小幅下降】
虚空万藏打断了凌霜的内耗。
“舰长阁下,你的痛苦来源于记忆残缺带来的认知失衡。你拥有完整的羁绊过程,缺失最终结果闭环,导致意识体系长期处于未完成状态,产生持续性精神内耗。”
“………”
凌霜沉默良久,目光重新落回无垠星海,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星尘:
“我想知道……如果一切都是真实,我有没有拯救着什么…”
“我想知道……姬子老师,最后有没有看到花开……”
“我想知道……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永远安宁了…”
如果她们都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那这就是她残忆深处,最深、最无解的执念
被遗忘的过去、可能存在的所有的征战、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日夜坚守,都只为了这一个答案。
虚空万藏的数据流瞬间奔腾运转。
跨越崩坏的海量记忆碎片、战场录像、结局推演、时空残痕,在他的知识库中飞速筛查、比对、整合。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快速掠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用冰冷的数据术语作答。
观测室内陷入长久的静默,唯有星舰穿行虚空的低鸣缓缓流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少了几分纯粹的机械冰冷,多了一丝跨越维度的客观厚重:
“您所奔赴的终焉之战,以人类存续、世界安定落幕。”
“您守护的休伯利安众人,皆挣脱了命运的枷锁,挣脱了崩坏的宿命桎梏,各自拥有了安稳的余生。”
“这个答案可还满意,舰长阁下”
“或者您更想听见的…是那个名讳…”
“…摆渡人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