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神策府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星指尖还残留着狐羽扇木质扇骨微凉粗糙的触感。
那是幻胧伪装停云时随身佩戴的信物,扇面多处撕裂,原本鲜亮的狐毛沾着鳞渊境灾变的黑灰,处处皆是触目惊心的残破。
“停云小姐…如果不是这把扇子,我甚至可能不知道停云小姐到底存不存在…可恶的幻胧…”
三月七声音带着沉闷,虽说随行时间不算太长,但是那位温柔、体贴还带着几丝狡黠的狐人在她的心中还是留下了深厚的回忆。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更应该带着她的那一份更坚定的活下去。”
星将这柄残破羽扇小心收起,与三月七和瓦尔特一同动身,朝着司辰宫的方向行去。
………
一路行过长乐天街道,往日热闹喧嚣的街巷此刻多了几分沉寂。
街边不少屋舍还留着星核灾变损毁的痕迹,云骑军士三两一队沿街巡逻,百姓们低声交谈,眉眼间尚未褪去惊魂未定的惶然。
偶尔有人望向远方鳞渊境的方向,便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途经迴星港渡口时,海面还漂浮着战后清理的破损星槎残骸,海风卷着淡淡的硝烟与海水咸涩气息扑面而来,三月七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一路都安安静静,没了往日嬉闹的劲头。
瓦尔特目光扫过沿途萧条景致,眉宇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沉默走在队伍外侧,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随后缓步走在最末,目光沉静地打量仙舟战后百态,眼底藏着几分对这场浩劫的唏嘘,全程不曾多言。
三人无心驻足欣赏沿途风光,脚下步伐不停,不多时便抵达临海而立的司辰宫。
司辰宫通体由白玉巨石砌成,高台直抵星槎海半空,宫内错落排布着无数星槎调度罗盘与星际航道测算仪器,平日里往来调度官奔走忙碌,满是轻快语声,今日却格外冷清。偌大的调度台旁,只立着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驭空。
她一身熟悉的星槎官劲装,往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松散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平日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眉眼此刻低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调度台冰凉的金属刻度盘,遥遥望着星槎海无边无际的海面,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落寞,连众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星放轻脚步上前,缓缓取出那柄破损狐羽扇,双手平托着递到驭空身前,轻声开口打破死寂:
“符玄大人让我将此物送来给你,这是停云的羽扇。”
驭空浑身猛地一僵,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那柄熟悉的狐羽扇上的瞬间,一双总是清亮利落的眼眸骤然泛红。
“她……”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扇柄便用力攥紧,指节死死绷起,泛出一片青白,原本清亮温润的嗓音染上浓重沙哑,藏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一字一顿缓缓道出心底积压的痛楚。
“我与停云相伴三十余年,朝夕共事,一同执掌仙舟星槎调度,守护罗浮整片星海航路安宁。”
“当年她初入司辰宫,还是个怯生生捧着新制羽扇的小姑娘,一晃眼三十载春秋,我们一同迎接往来星际客商,一同修缮受损航道星槎,一同在星槎海看遍朝暮霞光,无话不谈,朝夕相伴。”
驭空低头死死盯着手中残破的羽扇,扇面上那朵她亲手为停云绣上的银线流云纹样,此刻被黑灰污渍掩盖大半,细碎泪珠毫无预兆砸落在扇面尘土上,晕开浅浅湿痕。
“我自始至终,都不愿相信……那段时日陪在我们身边、嬉笑闲谈、并肩忙碌的停云,从来都不是她本人。”
“我们一同商议星槎集市布置,她拉着我分享刚搜罗来的异域小点心,遇上航道故障时与我并肩抢修星槎,那些温热鲜活的画面历历在目,到头来不过是幻胧精心编织出来的一场骗局。真正的她,早已被幻胧掳走,困于未知绝境,生死未卜,杳无音讯。”
海风穿过司辰宫高台长廊,卷起她松散的发丝,驭空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泪水,可泪水却越擦越多,悲伤像潮水般将她整个人裹挟。她抬眼望向三人,眼底翻涌着悲痛、不甘,又掺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盼,目光恳切又坚定。
“这场浩劫,仙舟失去了太多将士、太多百姓,太多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灾变之中。鳞渊境的厮杀、金人巷的动乱、无数被毁的屋舍与破碎的家庭,每一处伤痕,都刻着仙舟众生的血泪。”
“我想举办一场星槎海全域慰灵奠仪,祭奠所有在灾变里罹难的无辜之人,同时也为失踪漂泊、生死不明的停云祈福。我总觉得她还活着,被困在某处等待我们寻回,这场奠仪,既是告慰逝者,也是盼着星海能传去我们的念想,护她平安。”
驭空指尖轻轻抚过扇面上残缺的狐毛,语气柔了几分,满是怀念:
“停云生前心思细腻温柔,心里装着仙舟每一个相熟之人。她早在灾变降临前,就悄悄备好诸多小小心意,分门别类收在木箱之中,打算挨个赠予仙舟各处相熟的友人,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乱,让她再也来不及亲自送出。”
说到此处,驭空抬眼看向一行人,眼底带着恳求:
“能否劳烦你们,代为整理她留存的所有遗物,把这些来不及送出的心意,尽数放上祭典专用的星槎?那些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温柔,不该就此埋没。”
星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郑重颔首,沉声应允:
“乐意效劳,我们会一件不落,妥善整理妥当,停云和我们也…。”
星沉默起来,半天想不出怎么说。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真正的停云甚至还不认识他们。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真正的停云,我想她会很乐意和你们交朋友的。”
………
三人顺着停云往日的足迹辗转四方,最先抵达金人巷。
热闹街巷不复往日喧嚣,不少商铺门板还留着灾变打斗的裂痕,匠人岩空的器物铺敞开着门,见到众人提着停云的木箱走来,他当即放下手中打磨的星槎配饰,快步迎上前来。
木箱被缓缓掀开,里头整齐码放着分门别类的物件:给孩童雕刻的小巧星槎木雕、给街坊妇人打磨的琉璃发簪、给往来客商备好的便携星图罗盘,每一件都打磨得精致光滑,还用素色绸布细细包裹。
“这几样就是停云小姐最后的遗物了…”
岩空俯身望着木箱里满满当当的小物件,鼻尖瞬间发酸,长长一声叹息,满是唏嘘惋惜:
“停云小姐心思最是温柔细腻,平日里路过我的铺子,总会停下聊上许久,早早便备好这些礼物,想着挨个送给街坊邻里友人……谁能想到,这般心善温和的姑娘,最后竟是落得这般下落不明的结局。”
他主动取出自己新打磨的一对星槎玉坠,轻轻放进木箱,算作自己赠予停云的祭奠之物。
“停云小姐…愿你安息。”
“会的…”
离开金人巷,众人又去往迴星港旁的不夜侯茶馆。
茶馆内檀香袅袅,不夜侯独自坐在窗边茶案前,听闻众人来意,沉默着接过停云特意为他留存的异域稀有茶种。
瓷罐封口还贴着停云亲笔书写的小字,标注着茶叶冲泡的水温与时长,字迹清秀柔和。不夜侯指尖摩挲瓷罐外壁,默然良久,低沉轻声叹息:
“她总记着我的喜好,跨越万千星区搜罗珍稀好茶专程相赠。这般通透温柔之人,不该落得流离无归、生死难寻的下场。”
说罢,他取来店内珍藏的陈年清茶,一并交付众人,作为奠仪祭品。
后续三人又走访了小吃店主燕翠、街巷熟悉的手艺人、司辰宫共事的调度官,每一位与停云交好之人,见到木箱里她遗留的心意,无一不心生悲痛。
燕翠将停云最爱的桂花糕蜜饯装好塞进来,昔日一同共事的调度官添上停云平日爱用的星槎护符,邻里匠人拿来亲手编织的祈福绳结。
大家自发取出家中祭品,小心翼翼叠放进木箱,万千细碎的怀念与祈愿,全都收纳其中,沉甸甸装满了一整只大木箱。
筹备三日,星槎海全域慰灵奠仪如期开启。
暮色垂落,漫天霞光温柔铺洒海面,微凉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檀香。
整片星槎海中枢沿岸人山人海,全城幸存百姓、负伤休整的仙舟云骑、司辰宫全体调度官尽数到场,所有人整齐肃穆伫立在海岸白玉长阶之上,无人高声言语,只有低低的啜泣声随风飘远。
海面之上,数百艘专门用于祭奠的素白星槎整齐排列,船身缠绕洁白祈福绸带,船头摆放鲜花、香烛与祭品,停云那只装满心意的木箱被安置在最前方主祭星槎正中,那柄残破狐羽扇静静斜靠木箱一侧,在霞光下泛着微弱柔光。
待到时辰至,仙宗礼官抬手敲响青铜祭钟。
“咚——咚——咚——”
悠长悠远的钟声接连响彻整片星槎海,余韵回荡在临海高台、街巷楼阁,甚至飘向遥远的鳞渊境。
礼官朗声念出慰灵祭文,细数灾变之中逝去的万千生灵,字字沉痛恳切,听得岸边无数百姓低头垂泪。
随着祭文落幕,岸边众人抬手轻推,数百艘素白祭槎顺着平缓海风缓缓升空,点点烛火在船身摇曳,像漫天散落的星辰,朝着茫茫无垠星海深处缓缓漂去。
晚风拂过所有人的发梢,海面翻起细碎波纹,载着整座仙舟的悼念、惋惜与祈愿,一同奔赴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