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太阳终于落到了山脊线以下，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个青山村罩进一片灰蒙蒙的暗沉里。
老槐树底下，人已经到齐了。
九户人家，加上苏小禾的弟弟，还有林耀一家，一共十来个青壮，五辆驴车排在村口土路上。
村长李大山家一辆牛车打头，李老爹家一辆驴车跟在后面，林耀家一辆，李壮实家一辆，李满仓家一辆。
其余几家没有车的，男人们推着手推车，女人们背着包袱，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站在车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都不敢大声说话。
李大山站在老槐树底下，肩上挎着他那张老弓，弓臂被磨得油亮。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还是老规矩，天黑走小路，不出声不点灯。走不动说一声，大家轮流坐车歇息。今晚不歇脚，走通宵。”
他顿了一下，“十九年前咱们也是这样走出来的。这次只会比之前更好，大家齐心协力，一个不落，一起走到安稳地方。”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点了点头。
那些年纪大的还记得十九年前的事，表情都很凝重。
女人把孩子抱起来往车上放，男人们开始推车。
李老爹转头看了一眼林耀：“你们一家四口的事，办好之后自己追上来。”
林耀点头：“爹放心，耽误不了。”李老爹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家驴车旁，把李老娘扶上车斗，又看了一眼李虎和李强，确认人都齐了。
李虎趴在车斗边沿上，看着林辰：“表弟，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
林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去办点事，晚点就追上来了。你路上听你爹的话，别乱跑。”
李虎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林辰转过身回到林初语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小孩真好哄。”
林初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
林辰噎了一下，别过脸去不说话了，但耳朵尖又红了。
李大山走到队伍最前面，拎起手中的竹棍，轻轻在车辕上敲了一声。
竹棍敲在木头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那头牛迈开步子走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开始转动，一车接一车地跟上去。
五辆车和手推车的脚步声、轮轴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渐渐往村口那条偏僻的小路方向移动。
没有人回头看村子，因为怕看了更加不舍。
既然留不住那就义无反顾地往前，回头只有死路，向前才会有生路。
林耀站在路边看着大部队走远，一直到最后一辆手推车也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才转身对李薇说：“咱们也走。”
他跳上车辕，李薇带着两个孩子爬进车棚里，驴子迈开步子，沿着大路往下河村的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暮色沉透，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消失了，路只剩下一层月光和远处模糊的树影。
林辰靠着车棚坐着，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
林初语注意到了：“听见什么了？”
林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风吹草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条路往前走一里左右，右手边有片野地，能藏人。”
林初语看了他一眼：“你听得这么远？”
林辰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本世子还是有点本事的”。
林初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的耳力，没再追问。
下河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林耀在村口放慢了速度，把驴车赶到一处土坡后面的阴影里。
林初语把驴车收回空间：“爹娘，你们去村长家、李大夫和翠花婶家，我跟大哥去老林家。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在这儿汇合。”
林耀点头，跟李薇转身往村里走去。林初语拉着林辰拐进另一条小路，绕到了老林家后院的方向。
老林家的后墙比前院矮不少，墙角堆着些柴火和杂物。
林初语蹲在墙根阴影里，闭眼跟元宝兑换了隔空取物的技能，林辰站在她旁边，耳朵微微侧着，替她把风。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前院有人在咳嗽，是老头，没起。”
林初语点头继续收东西。意念一动，空间里多了一小堆铜板和碎银，紧接着又多了几袋粮食和几块腊肉，又过了一会儿多了个小布包，里面裹着几件银饰和一对银镯。
元宝的声音又冒出来：【你奶奶枕头底下还有几张银票，不过面额不大。收了？】
林初语想了想：收。
【好嘞！】
眨眼间空间里多了一叠银票。
林初语又按元宝提供的情报把大房小赵氏的私房钱也不分不剩地薅了。
林初语：差不多了，宝，咱们先撤。
她站起来拉了拉林辰的袖子：“走。”
林辰点头，两人原路退出来。
林初语走在前面，林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初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走路怎么没声？”
林辰面不改色：“前世练过，怕被继母的人跟着。”
林初语愣了一下：“那你好惨。”
林辰被她说得噎了一下：“……你这算安慰？”
林初语认真想了想：“算吧。”
林辰没再说话，但脚步又轻了几分。
两人快步往回走，路过翠花婶家的时候，院门还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油灯光。
林初语听见翠花婶的声音：“快！把那袋干粮装上车！锅碗别落！把那床被子塞车底！”
紧接着是铁柱叔闷闷的回应，还有三个儿子在院子里来回跑的脚步声。
林辰听了听，低声说：“一家子都在忙，应该快走了。”
林初语点头：“爹娘第一趟就是去的翠花婶家，看着情况应该是信了我们的话。”
等林初语和林辰回到那片土坡后面的阴影里，林耀和李薇已经等着了。
林耀压低声音：“村长家说了，李大夫家说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咱们把话带到了。”
李薇也点头：“翠花婶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们说要走。”
林初语嗯了一声：“老林家那边收完了。”
她手一伸，驴车重新出现在土坡后面，一家人跳上车，沿着来路往南追去。
林耀赶着驴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传来隐约的车轮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又走了一段路，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车灯在夜色里晃动着。
李强骑着驴车从队伍后面赶上来：“办完了？”
林耀点头：“都办妥了。”
李强没多问，赶着驴车回到了队伍里。
林耀简单跟李老爹说了翠花婶家的情况，李老爹没反对，只是让林耀去前头跟村长说一声。
李大山也没反对，只说不会原地等，如果他们自己赶得上就一起走。
林耀的驴车跟在了队伍最后面。夜风从车棚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林初语靠着车斗坐着，林辰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短棍，目光落在队伍前方那些模糊的黑影上。
林初语侧头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林辰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在想这逃荒的路会不会比流放的路难走。”
林初语收起玩闹的心：“现在你身边有我们，我们还有元宝在。一定会比你流放路上好的。”
林辰笑了下，真心释怀的笑，他心里想着的是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林初语见林辰没有说话，但看见他在月光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薇扶着车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除了月光和树影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所有的村庄都已经被黑夜吞没了。
往前看，队伍像一条细长的黑影，在月光下缓缓移动着，往南而去，那些车轱辘碾压土路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不肯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