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那句“明天一早进山”在营地里传开之后,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
李老娘蹲在火堆旁边,把那只黑乎乎的瓦罐用干布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最里面,一边擦一边念叨:
“这药罐子可不能磕了碰了,一家三口的药还指着它熬呢。”
李薇走过去想帮忙,李老娘摆了摆手:“你歇着去,明天还要走山路,我自个儿来就行。”
林初语蹲在不远处,偷偷从空间里摸出两根棒棒糖,趁李老娘转身的工夫塞了一根给林辰,自己剥了一根含进嘴里。
林辰接过去看了一眼,也默默剥开糖纸含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大山就站了起来,背上弓:“走了。趁凉快走,中午热了就走不动了。”
队伍开始动了起来,驴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山的路比前几日走的路更窄,路面湿滑,碎石和树根交错盘结,驴车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推一下。
李强走在前面开路,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挡路的枝条。
李壮实跟在他后面,肩上挎着弓,眼睛一直扫着两边的林子。
李大山走在队伍中间,老弓挎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李老爹跟在牛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斗,看了一眼越来越密的山林,没有说话,但眉心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李小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喊累了。
他爹李老柱头回头哄了几句,他娘李氏牵着他安慰:“咱再坚持坚持,小牛你最棒了。”
李小牛撇了撇嘴,拖着步子跟上去,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揉脚踝:“爹,我脚疼。”
李老柱这次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一咬牙狠心的说:“疼就歇着,歇够了再追上来。”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等。
李小牛蹲在路边看着他爹走远,最终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步子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停下来。
苏小禾的弟弟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两口锅和一个包袱,步子稳稳的。
苏小禾走在他旁边,走一段就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才继续往前走。
她弟弟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走路稳当,脚底像长了钉子一样扎实。
林辰和林初语坐在自家驴车车棚里,借着车棚掩护,拿了好些零食出来给林辰吃,还偷偷喂食坐外面车延的爹娘。
林初语从空间里摸出一小瓶电解质水,她提前倒进了竹筒里,递过去:“喝这个。”
林辰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心想原来以后的吃食这么美味特别的。
李老娘跟王盼弟和李虎坐在自家驴车上,李老爹驾车,李强在车旁跟着。
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高了,林子里的光线亮了许多。
李大山在前面一处山泉旁边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再走。”
大家陆续停下,有人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有人坐在石头上啃干饼。
李老娘没有歇,她找了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堆在旁边,从包袱里取出瓦罐和药包,开始生火熬药。
林初语蹲在溪边帮李老娘洗药包上的泥沙。
李薇走过来也想帮忙,被李老娘推开了:“你坐着,别动手。”
李薇没有办法,只好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熬药。
林辰也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握着那根短棍,林初语也有模有样的拿着一个防身的短棍。
她娘也有一根,都是她舅舅李强弄给他们防身用的。
药熬好之后,李老娘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又把剩下的药渣留了一些用布包好,说晚上还能再熬一次。
林初语端着碗喝了一口,还是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她捏着鼻子一口气灌完,放下碗的时候脸都皱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半颗棒棒糖含进嘴里。
李薇看见了,只说了一句:“少吃点甜的。”
林初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但糖没有吐出来。
翠花婶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林初语旁边蹲下:“丫头,喝点热水,别光喝药。”
林初语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婶子。”翠花婶没有多留,看了一眼林辰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李薇疲惫的神色,低低说了一句:
“这药不能断,但也不能光靠药撑着。路上能歇就多歇着,别硬扛。”
说完站起来走了,林初语端着那碗热水,看着翠花婶走回自家牛车的背影,又低头喝了一口。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又上路了。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枝条越来越密。
于是男人们都拿砍刀,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在队伍后面护着。
李强在前面砍枝开路,李壮实跟在他身后,李大山走在队伍中间,脚步一直很稳。
林初语注意到李老爹走了一段之后用手扶着腰,但很快又放了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李老娘和王盼弟也下了驴车,李虎也下了驴车拿着柴刀帮着清除路边的树枝。
太阳爬到正头顶的时候,林子里反而凉快了一些,树冠把阳光遮了大半,偶尔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色叶子。
车上太颠簸了,林初语和林辰也下了驴车跟着走。
李大山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左右两条路,转头望向林初语:“那张舆图还在不在?”
林初语从怀里掏出舆图递过去,李大山接过来展开看了片刻,指着左边那条路:“走这边。”
林初语收好舆图,李大山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林辰,他正低头打量手里的短棍,磨得平滑的握柄在细汗里微微打滑,他翻出手心擦了擦,又攥紧了。
前面的路越走越窄,林子也越来越密。
李虎从前面跑回来,衣兜里摘了几个野果子,给了林初语和林辰一人两个。
然后就又兴奋的跑到前面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扎营。
李老娘又开始熬药,药味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火生起来之后,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边啃干饼、喝热汤,说话的声音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大概是累了。
李大山坐在火堆旁边,老弓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林子边缘,一直没有收回。
林初语喝了粥吃了药,靠在车棚边沿,从空间里摸出那张舆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条细线从安朔府西边一路延伸过去,绕过大片山脉,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她正准备把舆图收好,林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听。”
林初语的手停住了,但是她什么都听不到,不过她知道她这大哥的听力能力。
没过多久,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又像是蹄子在泥地里蹬了一下,然后一切又沉入夜色的沉默。
李大山也在那一刻抬起了头,耳朵微微侧了一下,片刻后把老弓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了手里。
林初语攥紧了舆图,没有立刻收起来。
她听着那阵动静从远处传过来,又慢慢归于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夜风吹过火堆,青烟歪向那片树影沉沉的林子,陈旧的枯枝被风吹断,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像是永远都到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