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怎么办?”
“你吓到我了,是不是该有赔偿?”
林致修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只剩下一个进程还在坚强地运行——保命。
眼前是被黑发笼罩下的一片昏暗,陈芷陌近在咫尺,那双平时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此刻正氤氲着一层他从没见过的水汽,直勾勾地盯着他。
呼吸交缠。
苹果的清甜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霸道地攻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赔……赔偿?”林致修声音发飘,喉咙发干。
他现在维持着一个极其憋屈的姿势,后背抵着沙发靠背,双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个距离太危险了。
危险到他甚至能数清陈芷陌脸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看她头顶的文字,好判断一下这位祖宗到底想干嘛。
可这个角度,被头发挡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
睁眼瞎了。
关键时刻,外挂掉线。
“对。”陈芷陌稍稍移动自己的脑袋,逼着他直视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般的餍足,“你吓了我两次。”
“该怎么算?”
林致修:“……”
不是。
大姐。
我吓你?
是你先冲进来把我当猎物按在地上啃的好吧!
现在剧情怎么就180度大转弯,变成我这个受害者要赔偿了?
这什么颠倒黑白的霸道女总裁剧本?
我不接,谢谢!
“那个……”林致修的眼神开始疯狂躲闪,视线在天花板、沙发缝、以及她的锁骨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死死盯住了茶几上那盘苹果,“要不……我再给你削一个?”
“新鲜的。”
“这个干巴巴的确实不好吃,是我的错。”
他试图用装傻和转移话题这两大祖传绝活来化解危机。
陈芷陌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她微微俯身,那顶“头发帐篷”把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
“不够。”
她吐气如兰。
林致修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在打颤。
完了。
真的要在这里以身报国了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八百个念头,从法制在线到今日说法,从社会与法到普法栏目剧。
不行,得跑。
男人的清白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今天要是从了,明天他就是这段“不正当关系”里最被动的那个。
“大…大佬…有话好好说。”林致修的声音干得发涩,“都是哥们。”
说着他的手悄悄伸出去,茶几下方,那根棒球棒轻轻颤了一下。
林致修用念力一点点把它往自己掌心里吸。
他觉得她还是不够清醒。
作为同桌,必要的时候,他有义务帮她进行一次物理重启。
“我有在好好说。”
“你这个姿势不像。”
“那像什么?”
“像我明天会上社会新闻。”
陈芷陌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止了几秒。
然后,那股蛊惑的、危险的气息,像退潮一样,一点点从她身上褪去。
林致修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他借着一丝缝隙,终于瞥见了她头顶。
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粉红泡泡,也没有什么大胆宣言。
只有一行正在微微颤抖的、很轻的文字:
【我又在干什么……】
紧接着,第二行浮现出来:
【他明明很害怕。】
【怎么又吓到他了。】
“……”
林致修张了张嘴。
原本想好的那些“非礼勿视”、“我们还是学生”、“冷静一下”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已经慢慢举起来的棒球棒也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会,将手中的棒球棒放下。
然后,缓缓抬起手。
陈芷陌以为他要推开自己,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然而。
林致修的手没有推她。
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然后,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揉了揉她柔顺的长发。
陈芷陌:“(°ㅂ° ╬)”
整个人石化了。
头顶的文字“咔”地一下卡住,只剩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在疯狂闪烁。
【!!!】
【…好舒服。】
她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然后很快意识到什么,又回过神来,看着他:“噗…哈哈哈…”
她没由地笑了起来。
“???”
“我刚刚是在和你开玩笑的。”
“你这么害怕干嘛?”
【装一下,糊弄他。】
【好险,刚刚差点失控。】
呵呵!
喜欢骗?
你这个小姑娘坏的很。
开玩笑?
行。
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林致修移开视线,看着旁边的墙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且欠揍,试图冲淡这诡异的气氛。
“行了。”
“你想要赔偿是吧?”
“给你。”
陈芷陌有一些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林致修不着痕迹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让她重新坐好,然后自己也一骨碌坐直了身体,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做吗?”
“……”陈芷陌有些宕机,脸微微红了起来,“什…什么?”
“你不是要做吗?”林致修直视着她。
陈芷陌耳根有些热:“做…做什么?”
【现在吗?】
【不好吧。】
【都说第一次会被看出来的,要是被妈妈他们发现……】
林致修呆住了,嘴巴微张的看着她头顶的文字。
不是。
你还真想啊?
哥们你在想锤子呢?你这心里话能不能过一下审?
陈芷陌看他一脸呆相,反倒往前凑了点,眼神里带着点装出来的无辜:“你说做什么啊?”
“……”
做了你,西内,你这人绝对有问题。
林致修悄悄后撤了一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将书包拿到手里,打开拉链,掏出一沓试卷出来。
“啪。”
卷子被拍在了茶几上。
林致修表情严肃,指着卷子,一脸真诚,宛如正道的光:“你不是想做吗?”
他把笔递过去,语气理直气壮:“这些都给你做。”
陈芷陌:“……”
她看着这一沓试卷,又看向林致修认真的样子。
不知怎的,陈芷陌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掩饰性地拿起了那支笔。
“……嗯。”
她的声音闷闷的。
林致修没敢看她的脸,但他看见了她头顶那行慢慢浮现,又慢慢变得柔软的文字。
【真好啊。】
【认识你真好。】
不是啊,大佬,你这突然怎么又搞这一套?
林致修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哪里好了?
掏卷子的姿势特别帅吗?
“我先去洗个手。”陈芷陌忽然站了起来,抬手将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啊?哦。”林致修还没回过神来,陈芷陌已经走到卫生间里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
水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生耳朵红透,眼角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嘴角抿着,却抿不平。
陈芷陌伸手往脸上泼了一捧水。
冷静。
冷静一点。
她今天的行为已经足够载入个人黑历史史册了。
尤其是刚刚…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可是很奇怪。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微红的脸,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在家里,她是那个必须懂事、必须优秀、必须用成绩换和平的女儿。
在学校,她是那个不能出错、不能失控、不能被人看穿的学习委员。
只有在这间屋子里。
在那个被她吓得惊慌失措、举着棒球棒喊“受死”、被塞了苹果就认真嚼的…笨蛋面前。
她可以发疯。
可以幼稚。
可以只当一个…普通的女生。
陈芷陌关掉水龙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许再发疯了。”
“不要把自己的不幸和不好的情绪,变成成他的困扰。”
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保证。
然后又忍不住笑了,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神经病了。
她下意识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擦完才发现…这好像是他的。
陈芷陌盯着手里的毛巾,脸上的温度刚降下来,又“蹭”地烧了回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莫名有种念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客厅里。
林致修瘫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快晚上七点了。
该弄点吃的了。
他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就是不知道吃啥。
中午那顿变态辣盖浇饭,已经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你想吃啥?”
听到卫生间开门的动静,林致修头也不抬地问。
陈芷陌走出来,看着窗外依旧没有停歇的大雨,张了张嘴。
结果林致修跟有预判似的,直接打断施法:“你别说你又要减肥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更显纤瘦。
“就你这身板还减肥?再减风一吹就刮跑了。以后小心连孩子都喂不活。”
“……”
陈芷陌的脸刚降温,又被这句“喂不活孩子”给惹得一热。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不着调。
“随便吧。”她别开眼,轻声说。
“行。”
“那就肯德基……吧,今天疯狂星期二。”
林致修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念:说鸡又说吧,文明去tm。
“???”
陈芷陌坐在他对面,一脸疑惑,“不是只有疯狂星期四吗?”
“哥们有钱。”林致修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语气极其嚣张,“只要我乐意,哪天都是疯狂。”
“……”
陈芷陌回了他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林致修翻着菜单,最后还是决定点上次和宁晚照一起吃过的那家套餐,分量足,味道也稳。
就是不知道这位的胃口怎么样,他俩能不能干得完。
火速下单后,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空气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脚趾抠地的死寂。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主要是刚才那一连串的极限拉扯,后劲太大,现在两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对方。
“噗……哈哈哈……”
陈芷陌率先没憋住,笑出了声。
没办法,此刻的林致修实在太搞笑了。
他整个人紧贴着沙发靠背,坐得板板正正,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
那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模样,活像个生怕女妖精再次扑上来的唐僧。
“你笑什么?”林致修警惕地看着她。
“没事。”陈芷陌秒收笑容,恢复了平时冷淡的表情,“你放心放松点,我不会再开那种玩笑了。”
然而,她头顶明晃晃地挂着一行字:
【暂时不会。】
林致修:“……”
我求求你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他现在是真想把这个破读心术给关了,但他又不敢。
他必须时刻保持对这位祖宗内心想法的监控,以防她下一秒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表面上,林致修还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没怕,我也没紧张,我只是觉得这样坐着……对脊椎好。”
陈芷陌也没拆穿他那拙劣的借口,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好尴尬啊。】
【该说点什么?】
“你……跟你家里说了吗?”
林致修突然开口。
“啊?”陈芷陌转过头。
“我是说,这么晚了,外面又下这么大的暴雨,你爸妈不担心你吗?”林致修看着她。
陈芷陌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跟他们发过消息了,说我在同学家,让他们不用担心。”
“……”
林致修沉默了一下,敏锐地抓住了盲点:“那你有跟他们说,你这个‘同学’,是个男的吗?”
陈芷陌眨了眨眼,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致修:“……”
很显然,她绝对没说。
这要是说了,她爸妈现在估计已经提着四十米大砍刀在杀过来的路上了,顺便还能把他这个“诱拐”好学生的黄毛小子给片成刺身。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屋里的气氛又静了下来。
“林致修。”她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
“嗯?”
陈芷陌看着他,眼底倒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
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进了林致修心里: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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