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话刚出口,陈芷陌便偏过脸,装作专心看雨。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却悄悄挪到沙发边缘,一下一下抠着布料。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她盯着玻璃上的水珠,耳根一点点红了。
林致修愣住了。
这问题来得毫无征兆,直接把他搞沉默了。
他下意识去看她头顶。
那里没有冰冷的标签,也没有乱码。
只有一行很轻、很软、却带着明显颤音的文字,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林致修喝了一口冰阔落。
奇怪吗?
那当然奇怪。
突然冲进男同学家,问人家“做吗”,发现气氛不对,又当场装晕,最后还用进口苹果堵嘴……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
别人的青春是校园、晚风和心动。
她的青春是突袭、碰瓷和封口。
这什么发癫文学?
该怎么跟她说呢,直接说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不好吧。
这么说会不会太伤她了?
当然,主要怕她当场黑化,连夜把他埋进小区绿化带。
“你…很难回答吗?”陈芷陌见他一分钟了还没反应,忍不住转头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手指却停止了抠沙发。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声音也绷得有些紧。
“啊?”林致修回过神来,手里还拿着冰阔落。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上下打量着。
陈芷陌心跳慢了半拍,但却没躲闪,同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啊?”林致修摸了摸下巴拖长声音。
“你这人吧……”
陈芷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顿时收紧。
“很好看。”
“…”
客厅突然安静。
陈芷陌准备好的心理防线,被这一记直球当场打穿,打得她脑瓜子嗡嗡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刚刚才退下去一点的红晕重新爬上脸颊,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但是吧…”林致修及时踩下刹车。
“你挺…假的。”
陈芷陌:“……”
她脸上的红晕僵住了。
她迷茫地看着他:“假的?”
“嗯。”
“你是说,我很虚伪?”
林致修一听,赶紧补救,双手举起做投降状:“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表里不一。”
“…”
陈芷陌沉默了。
林致修也沉默了。
本来只是措辞不当,现在已经成功升级为人身攻击。
“也不是…嘶…你知道的,我语文不好,你先别急着给我判刑。”
陈芷陌看着他:“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反差。”
林致修终于找到了救命词汇,眼睛都亮了:“对,就是反差。”
陈芷陌眨了眨眼:“什么反差?”
“emmm,怎么说呢。”林致修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书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语文课就不睡那么香了。
“就是你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他努力阻止措辞,“就是那种……看你一眼,我都想把校服拉链拉好,再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违反校规。”
陈芷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有这么夸张?”
“真有。”
林致修一脸诚恳:“你知道这学期老李把我调到你旁边,我是不愿意的…”
陈芷陌抿着嘴,情绪低落。
头顶的文字闪了出来:
【原来他不想和我坐。】
林致修赶紧补充:“主要是我有点怕你。”
“……”
这句话显然没有起到任何补救作用。
陈芷陌垂下眼睛,拿着指尖轻轻压着沙发上的一道褶皱。
林致修往前坐了些:“不过后来我发现,你挺好说话的。问你要作业抄,你基本上都给。”
“那不是借。”她小声纠正,“你每次都说拿去参考,最后一个字不改地抄下来。”
“知识分子的事,怎么能叫抄?”
“……”
林致修继续说:“还有你用橡皮做三八线这事吧…我也没意见,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然后,我发现你喜欢抓娃娃,倒是让我很惊讶,我以为你们这种人心里只有学习呢。”
“然后就是你也会笑这事吧…也挺让我意外的。”林致修看似自顾自的在说,其实一直看着她头上的内心活动。
他发现她的情绪一直在【有点开心】和【有点失落】之间闪烁,有点好玩。
陈芷陌的手指停住。
“我为什么不会笑?”
“因为你在学校每天都板着脸。别人跟你说话,你就这样——”
林致修坐直身体,抿住嘴角,眼神一冷,面无表情地朝她点了下头。
“嗯。”
他又换了个方向。
“知道了。”
再换回来。
“谢谢。”
模仿完,他搓了搓胳膊:“多说一个字都怕浪费流量。”
“我哪有这样?”
“差不多。你往教室门口一站,迟到的人都想主动写检讨。”
“……”
“其实你笑起来也很好看的。”
“……”
“真的。”
“你…别突然这么正经。”
“我难得说句实话。”
“??你的意思是,你平时都是在说假话?”
“你看,你这个人就是容易抓错重点。”
“你应该多笑笑。”他停顿了下,又补充,“当然,笑不笑随你。反正笑不加分,不笑也不扣分的。”
陈芷陌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噗”的一声,笑场了。
她赶紧用手背挡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刚才那点紧张和脆弱,被他全部击碎。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疯。”
林致修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那点惊魂未定终于彻底散了。
他把抱枕往旁边一扔,坐直身体,难得正经了一回:“没事儿。”
“谁还没个情绪崩溃的时候呢。”
“作为同桌我很乐意为你解决问题。。”
陈芷陌的手指从脸上慢慢滑下来,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红着,却带着一点俏皮:“可是…你并没有帮我啊?”
“???我没帮你?”
“天地良心,我哪里没帮你?”林致修不满地说。
陈芷陌从沙发边滑坐到地毯上,双臂搭在茶几上,下巴压在手背上。
她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林致修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几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该不会是说…”林致修顿时想到了什么,指着她,瞪大眼睛。
“你刚才不会真想让我配合吧?”
陈芷陌眨了眨眼,反问:“你…是不是害怕啊?”
“…”林致修沉思片刻,很诚实地回答:“怕。”
“老实说,刚才我都准备用棒球棒给你来个物理降温了。”
陈芷陌“扑哧”一声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肩膀轻轻颤着。
林致修看着她笑,他挠了挠自己乱翘的自然卷,不知道哪里好笑,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后要是还想……那个……”
他比了个“冲过来”的手势。
“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
“哪怕发个‘我在楼下,准备突袭’也行。”
“我好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棒球棒,让你清醒一下。”
陈芷陌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再笑出声,却怎么都压不住嘴角。
【真的好想咬他。】
紧接着又是一行:
【怎么这么可爱啊。】
“……”
林致修看到她头顶的文字,笑容顿时凝固,心中大惊。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手已经伸向了棒球棒,准备随时出击。
不过好在陈芷陌只是心里这么想的,并没有付出行动。
她看着林致修一会,又看向窗外,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啊?哪样?”林致修看着她。
“现在这样。”
陈芷陌双腿收拢,手臂环住膝盖,下巴轻轻压在上面。
似乎在说给他听,又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故事的大概,就是陈芷陌以前并不是这样看起来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
她以前虽算不上活泼开朗,但是也挺爱笑的。
只是从初一那年开始,她爸妈就时不时地开始争吵起来。
刚开始只是偶尔拌几句嘴,频率并不高。
看到她回来或者从房间出来,就会停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争吵越来越频繁。
摔门声、杯子碎的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能钻进房间的质问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帮谁。
但是她注意到每次自己考试考的好的话,她爸妈就会短暂处于一种和平中。
那天他们就会很高兴,难得坐在一起吃完一顿饭。
没有摔门,也没有冷脸,周末还会带她出去玩。
于是她就拼命地学,收起了一切笑容,也收起了一切兴趣爱好,久而久之就把自己封闭起来。
只是现在…她爸妈已经演化到,即使她考的好,也已经没法拯救他们的关系了。
她以为多写几页试卷,多考几分,就能把父母重新拉回同一张餐桌。
可这道题,从一开始就不该由她来解。
林致修听着,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女孩。
可惜,心疼归心疼,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安慰别人这种事,他向来不擅长。
他只是个高中生。
让他处理两道函数题,勉强可以。
让他处理别人家的感情问题,这不胡扯吗?
不过从她的话中,他知道,她爸妈都很爱她。
只是不爱彼此。
这时她头顶浮出一行字:
【我也想像你一样一个人生活。】
【可是我没勇气。】
原来如此,难怪她之前会问自己“一个人生活也会很好吗?”
他当时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好像说多了。”陈芷陌转过头去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又笑着看着他,“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想哭就哭呗,强忍着干嘛?”林致修忽然告诉她。
陈芷陌愣了一下,又撇过头去:“谁要哭了。你空调风开的太大了。”她声音哽咽着。
下一秒,忽然眼前多了瓶红色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林致修:“这是什么?”
“辣椒油,你可以抹一点假装自己是辣哭的。”林致修一本正经地说。
“……”
陈芷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嘴角轻轻撅了下。
“当然,抹眼睛肯定不行,你可以抹嘴边,或者先吃一口,再不行——”
“林致修。”
“嗯?”
“你真的好讨厌啊…”
话音刚落,陈芷陌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
给你找个台阶你还不乐意,还说我讨厌,这好人真的没法做了。
林致修整个人瞬间定住。
双手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年轻人不讲武德,又玩突袭。
“行行行,我讨厌行了吧?”他嘴上小声嘀咕,动作却慢慢放轻。
“先说好,哭可以…”
“哎哎哎,别把你眼泪鼻涕往我衣服上擦啊。”
“我这衣服很贵的。”
“9.9包邮呢。”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林致修立刻闭嘴。
行。
她现在是脆弱期,惹不起。
他低头看着陈芷陌轻轻颤动的肩膀,迟疑了很久,才僵硬地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窗外的雨还是在下……
客厅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女孩压得很轻的抽泣声,以及少年一下又一下、不太熟练的安抚。
“哭吧。”他小声说。
“反正雨这么大,没人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