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修立刻举起双手,摆出标准投降姿势。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脸颊。
腿上的触感又软又热,更是让他的大脑发出警告。
她垂眸看他,清冷的眼底盛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冰不冰?”
“……”
有一说一,确实冰。
林致修现在愿意为自己刚才把冰袋往她脑门上按的行为,作出深刻检讨,并发表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道歉声明。
但问题是——
冰袋这么冰,他的脸为什么越来越烫?
还有,她能不能先从他腿上下去?
再这么坐下去,他怀疑自己不是要流鼻血,就是要原地去世。
“那个……”林致修艰难开口。
“不要说话。”陈芷陌的嗓音有些哑。
“可我觉得有必要提个意见。”林致修眼睁睁看着冰袋表面的水珠滚下来,顺着眉骨滑到脸颊,“这玩意冻得我脑壳疼,还漏水。”
陈芷陌唇角弯了一下,终于拿走冰袋,随手扔到旁边。
林致修刚松了半口气,她的额头又贴了上来。
“……”
刚脱离物理攻击,又迎来精神攻击是吧?
两人的呼吸近得纠缠在一起。
林致修僵着脖子,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盯着天花板。
“你是不是……该起来了?”
他对她跨坐在自己腿上的行为,多少有点抵触。
物理意义上的抵触。
陈芷陌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缓缓落到唇角,停了两秒,又重新抬起:“你想让我起来吗?”
林致修:“……”
不然呢?
难道他问这句话,是想邀请她续个钟?然后做出选择:
A.请继续。
B.请加大力度。
C.开启付费剧情。
再不起来,他们纯洁的同学关系恐怕要发生不可逆转的质变。
他张了张嘴,尽量委婉:“我觉得这个姿势,对腰椎不太友好。”
陈芷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直起身。
林致修总算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肩膀一沉,又被她按回了沙发。
陈芷陌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姿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甚至压迫感还升级了。
“这样呢?”她认真问:“对腰椎没影响了吧?”
“……”
不是,你有病吧?
他说的真是腰椎吗?
“大佬。”林致修满脸严肃,“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
陈芷陌面不改色:“多授受几次就亲了。”
林致修:“(O_O)?”
这句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古人听了都得半夜从棺材里坐起来,连夜修改原文。
陈芷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你是不是一直很怕我这样?”
“啊?”林致修的大脑一时间根本没跟上她跳跃的脑回路。
陈芷陌伸手拿过旁边的棒球棒,塞进他手里。
冰凉坚硬的触感让林致修瞬间清醒。
“你一直把这个放在旁边,不就是防着我吗?”
她往后退开一点,松开压住他的手。
“按你的说法,它可以让我清醒。”
陈芷陌垂下眼,唇角还挂着一点笑,手指却悄悄攥住了衣角。
“来吧。”
“我不会怪你。”
她重新抬起头,没有躲,也没有退。
与此同时,一行行心里话从她头顶冒了出来。
【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你打我吧。】
【反正……我好像总是在给你带来麻烦。】
林致修握着棒球棒,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几秒后,林致修缓缓举起棒球棒。
陈芷陌睫毛轻颤。
【真打啊?】
她立刻闭上眼睛,脖子缩了一下。
林致修调转棒身,用握把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记。
“咚。”
声音很轻,伤害约等于零。
陈芷陌睁开眼。
林致修已经把棒球棒扔到一旁,摊了摊手。
“大佬,打过了。”
“你该清醒了吧?”
“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陈芷陌没动盯着他,忽然笑出声。
“……”
“你就是这样表达不满的?”
“那不然呢?”林致修一脸无奈,“真给你一棒子?”
陈芷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你可以起来了吗?”他再次确认。
陈芷陌不但没起来,反而俯下身,贴近他耳边。
“没人告诉过你吗?”她呼出的气息擦过耳廓,林致修肩膀猛地一缩。
“如果不喜欢,或者想拒绝别人,态度要强硬一点。”
“……”
“大声说不,表情严肃,最好再把人推开。”
林致修偏过脑袋,耳根已经红透:“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别贴着我耳朵说?”
“为什么?”
“很痒。”
陈芷陌愣了一下。
随后,她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落在耳边,林致修整个人都麻了,更痒了,而且心里也痒,像是什么东西在挠。
“别笑了,更痒。”他试图把脑袋挪开。
陈芷陌伸手,又给他掰了回来。
林致修:“……”
“以后要是有别的女生也这样对你,你要严肃拒绝,知不知道?”
“……”
谢谢。
他觉得除了眼前这个变态,应该不会有其他女生闲着没事,把他按在沙发上开展沉浸式拒绝教学。
况且,哪有老师一边教人拒绝,一边死活不肯从学生身上下去的?
这是什么反面教材亲自示范?
“想让我起来?”陈芷陌又问。
林致修疯狂点头,点得十分坚定。
“噗。”
“别在我耳边笑!”他忍无可忍,“真的很痒!”
“好,不笑了。”陈芷陌清了清嗓子,总算稍微退开,“想让我起来也可以。”
林致修警惕地看着她:“你还有条件?”
“昨天让你发语音叫姐姐,你没发。”她慢悠悠地开口,“现在叫一声,我就起来。”
“???”
林致修瞪大眼睛。
“大佬,做人不能太过分。”
“哪里过分?”
“哪里都过分!”
“你昨天在消息里不是叫了吗?”
“打字和说出来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我……”林致修卡了半天,脸转向另一边,“我叫不出口。”
“那我就不起来。”
“……”
好好好。
硬控是吧?
林致修决定换个角度突围:“我饿了,我要吃饭。”
“叫一声。”
“再不吃饭会低血糖。”
“叫一声。”
“我低血糖就会晕。”
“叫一声。”
“晕了可能要送医院。”
“医院里也能叫。”
“……”
林致修闭上眼,胸口缓缓起伏。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无路可退。
偏偏陈芷陌还在催:“叫嘛。”
“你太过分了。”
“这里又没有别人。”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放心,我不会录音,也不会说出去。”
林致修睁开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开口:
“好姐姐。”
声音又轻又快。
说完,他立刻别开脸,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陈芷陌身体微微一颤。
下一秒,她趴在他肩膀上笑个不停,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致修额角青筋直跳。
“你还笑?”
“说好的不笑呢?”
如果人的怒气值可以具现化,他头顶现在大概已经连续弹出十几个红色井号。
“你、可、以、起、来、了。”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没想到陈芷陌不但没起来,反而忽然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收紧,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
肩头很快传来一阵湿意。
“对不起……”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方才还带着笑,此刻却碎得厉害。
“我爸妈……离婚了。”
林致修满肚子的吐槽顿时熄火。
从“叫姐姐”无缝切到“爸妈离婚”,这弯拐得太急,一般人多少得甩出去。
换个不知情的人来,估计得当场问一句:导演,是不是放错片源了?
等一下。
她不会真是听了自己那句“长痛不如短痛”,回家之后就劝父母离婚了吧?
嘶——
这么一想,他怎么莫名有种破坏别人家庭的罪恶感?
“那个……”
“谢谢你。”陈芷陌哽咽着说,“我原本没有勇气的。”
“你先别说是我给的勇气。”
“……就是你啊。”
“……”
我谢谢你啊。
这份功劳他真的不太想领。
“其实这样也好。”
陈芷陌抱着他,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离婚了,就不用再吵了,也不用每天冷战……家里终于可以安静一点了。”
昨天下午,她的父母出门回来后,带她去了商场。
他们给她买了衣服。
一路上有说有笑,甚至还一起去了她惦记很久的海鲜自助。
父亲负责剥虾,母亲嫌他剥得难看;母亲拿了太多甜点,父亲又在旁边念叨她血糖高。
看上去和普通的一家三口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过去很多时候,都更像幸福的一家人。
可陈芷陌知道,那大概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告别。
晚上回到家后,他们告诉她,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
那一刻,她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
没有电视剧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甚至觉得轻松。
以后终于不用隔着房门听他们争吵,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观察两个人的脸色,也不用担心一句话说错,就会让本来僵硬的气氛彻底爆炸。
可等她回到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时,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才突然意识到——
那个被争吵撑得摇摇欲坠的家,终究还是散了。
她抱着库洛米哭了一整晚。
紫黑色的玩偶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承接着她所有不愿让别人看见的眼泪。
林致修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刚才那些吐槽和慌乱,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本来想问她跟谁生活,住在哪里。
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太直接,只好换了一种更轻的语气。
“我…我决定申请住校了。”陈芷陌吸了吸鼻子,“周末再回家住。”
“我爸把房子留给我了,他之后会调去外地工作。我妈……也有自己的住处。”
林致修点点头。
这样好像也还行。
至少不用在父母之间做选择,不用回答“你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这种怎么选都残忍的问题。
只是一个人住,刚开始大概会不适应。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从小就经常独处,早已把孤独练成了被动技能。
“大佬。”
过了好一会儿,林致修试着晃了晃她的肩膀。
“你可以先起来了吧?”
“嗯?”
没有回应。
“陈芷陌?”
还是没有回应。
林致修微微侧过头,艰难地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女。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双眼紧闭,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大概是哭得太久,肩膀偶尔还会轻轻抽动一下。
林致修瞪大眼睛。
不是,有没有搞错?
你特么睡着了?
上一秒还在倾诉人生,下一秒直接进入待机状态是吧?
而且你倒是先从我身上下来啊!
林致修仰头望着天花板,无声长叹。
算了。
看在你今天确实挺可怜的份上,哥的肩膀就再借你用一次,绝对没有下次。
他一只手扶着陈芷陌,另一只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吃什么呢?
正纠结时,肩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林致修。”
他手指一顿:“嗯?”
随即反应过来:“你没睡啊?那你还不起来?”
陈芷陌依然没有动。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
林致修怔了怔:“……不用谢。”
“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外卖软件还停留在“满三十减五”的活动页面,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林致修没有再催她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嗯。”
“仅限今天。”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过先说好,你要是敢把鼻涕蹭我衣服上,我还是会翻脸的。”
陈芷陌安静了两秒。
然后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已经蹭了。”
“……”
林致修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表情逐渐凝固:“陈、芷、陌!”
地上的冰袋已经渐渐融化,水被灯光照的亮晶晶的。
少女抱着他的脖子,终于笑得像个没事人,少年一直在抱怨“耳朵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