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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店店长背着手，在新到的抓娃娃机前来回踱了两圈。
机器正中央，一只粉白色的小羊玩偶端端正正坐着，脑袋上系着蝴蝶结，身上穿着蓬松的小裙子。
四周的娃娃全被挪开，衬得它格外显眼。
新的镇店之宝。
店长蹲下身，隔着玻璃调整了一下玩偶的位置，又抬头盯着那只刚调过力度的爪子，嘴角终于露出满意的弧度。
这抓力，这角度，这摆位。
除非有人现场把机器拆了，否则今天谁也别想把它带走。
他拍拍手，心满意足地去了趟厕所。
几分钟后，店长哼着小曲回来。
路过机器时，他脚步一顿。
又倒退两步。
机器里，原本坐着粉色小羊的位置，只剩下一块平整得有些刺眼的绒布。
店长眨了眨眼。
再眨，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整张脸慢慢贴到玻璃上，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没有，真没了。
“？！”
店长猛地转身：“这里面的娃娃呢？”
收银台后的小姑娘被他吓得肩膀一缩：“被、被抓走了呀。”
“抓走了？”
店长指着自己，声音都劈了：“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他就抓走了？这么快？他把手伸进去拿的？”
小姑娘认真回忆了几秒：“差不多。”
店长额角一跳。
“伸手拿的你们不拦？我雇你们是让你们站旁边加油的吗？”
“不是不是。”小姑娘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他抓得跟伸手拿差不多，不是真的伸手拿。”
店长被她绕得眼神发直：“什么意思？”
小姑娘挠了挠脸，干脆走到旁边的空机器前，给他现场演示。
投币。
挪爪。
按键。
爪子落下。
她弯腰，模拟从取物口抱出娃娃，然后转身就走。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不到十秒。
店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
“他一次就抓到了。”小姑娘用力点头。
“……”
店长缓缓扶住了机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爪子是他亲手调的，别说抓娃娃了，夹包薯片都得考虑一下心情。
“对了。”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店长心头猛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话？”
“他说——”
小姑娘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那名男生临走前礼貌又真诚的语气。
“祝老板生意兴隆。”
“……”
店长眼前一黑。
这句话，这语气。
这熟悉的、让人血压直冲天灵盖的礼貌。
他咬着牙问：“是不是学生模样，头发有点卷。”
“对对对。”小姑娘眼睛一亮，“长得还挺帅的。”
“帅个屁。”店长一拍大腿，终于把人对上了号，“又是这小子。”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充：“他还说，今天币没用完，下次还来照顾我们生意。”
“……”
店长胸口剧烈起伏，你妈了个【哔——】
特么的就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
……
林致修回到润景小区时，怀里还抱着那只从娃娃店薅来的粉色小羊。
进了家门，他把玩偶举到眼前，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软乎乎的白色卷毛，粉色蝴蝶结，圆溜溜的黑眼睛，身上的小裙子还带着一圈蕾丝边。
可爱是挺可爱。
问题是——
他为什么要特意折返回商场，给宁晚照抓一只玩偶？
林致修皱起眉，把小羊放到沙发上。
刚才在商场，他只是无意间听见了宁晚照的心声。
然后他就记着，就去了？
他盯着沙发上的小羊，小羊也用那双黑豆眼盯着他。
一人一羊沉默对视。
“看什么？”
林致修伸手把它的脑袋转了过去，然后手肘撑着膝盖，抵住额头。
从商场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一个缩在街角讨饭的流浪汉。
以前的他或许会有些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然后就离开。毕竟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真的落魄，还是职业选手。
可今天，他走出去十几米，胸口那点不忍不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
最后他又折返回去，塞了二十块钱。
还有楼下那几个熊孩子。
他们围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用树枝捅它藏身的纸箱。
猫缩在角落里，背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换作平时，林致修顶多把人赶走，再听他们跑远后冲自己“略略略”。
今天却不同。
那一瞬间，他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用念力把那几个人吊起来，再从半空扔下去。
当然，他没有真那么干。
只是让几人排着队摔了个狗吃屎，哭声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往后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
越想越烦。
越烦，情绪越重。
情绪越重，他就越控制不住地继续想。
直到茶几上的遥控器轻轻震了一下。
林致修眼皮一跳。
下一秒，沙发上的抱枕、桌边的纸巾盒、窗台上的小花盆，连同面前那张茶几，全都晃晃悠悠飘了起来。
“卧槽。”
他猛地坐直，立刻收敛心神。
先深呼吸，再集中注意力。
失控的念力渐渐平稳，悬在半空的东西缓缓落回原位。
茶几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杯中的水晃出几圈涟漪。
林致修刚松了口气，脑子里又窜出一句——
这能力真他妈坑。
遥控器再次飘了起来。
“……”
林致修额角突突直跳。
遥控器越升越高。
他烦，念力失控。
念力失控，他更烦。
战斗暴龙兽和太一是吧？
“你大爷的。”
就在他即将控制不住情绪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所有悬浮物同时顿住。
林致修伸手抓过手机。
宁晚照：【你不能吃辣，对吧？】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那我让老板不要加辣。】
林致修盯着屏幕，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火气竟然安静了些。
他回道：【好。】
宁晚照：【你要喝什么吗？】
【奶茶喝不喝呀？】
林致修：【不用了，我家里有可乐。】
宁晚照：【那好吧。】
【你是不是饿了？我马上回去。】
林致修手指停在屏幕上，低头打字：
【不用这么赶。你不是在和朋友玩吗？多玩一会儿，后天就开学了。】
宁晚照：【嘻嘻，她晚上有课，不能继续玩。】
大晚上还有课？
林致修一看就懂了，海城本地生，父母陪读。
林致修：【那…很惨了。】
宁晚照：【我也觉得。】
【我还要安慰她。】
…
拌饭店里，宁晚照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她自己没察觉，嘴角已经翘了半天。
坐在对面的李想和陈然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想先伸长脖子：“晚晚，和谁聊天呢？”
陈然紧随其后：“笑得这么开心，彩票中奖了？”
宁晚照被吓得手一抖，立刻把手机扣进怀里：“你们干嘛？”
两人同时眯起眼睛：“晚晚，你变了。”
“你紧张什么啊？我们就随口问问。”
“嗯，你没紧张。”陈然托着下巴，语气相当配合，“就是脸有点红，嘴角有点压不住，心跳有点失控而已。”
“……”
李想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邻家小帅哥。”
陈然立刻接上：“是不是人家想你了，催你早点回去？”
“他才没催我。”话一出口，宁晚照就僵住了。
李想和陈然慢慢抬起嘴角。
“哦——”
“没催你——”
两个人把尾音拖得一个比一个长。
宁晚照脸颊迅速升温，恼羞成怒地瞪过去：“你们够了啊，再乱说我真的生气了。”
“好的好的。”
“绝对不说了。”
两人嘴上答应得痛快，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敷衍。
这时，服务员拎着打包袋走过来。
“你好，你要打包的拌饭。”
宁晚照赶紧接过：“谢谢。”
“不客气。”
服务员一走，李想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袋子上。
“给谁带的？”
“我自己吃的。”宁晚照把袋子往身边挪了挪，“我觉得好吃，打包一份明天吃，不行吗？”
陈然点点头：“行，当然行。”
李想跟着点头：“明天吃，所以特意叮嘱不要放辣。”
陈然继续补刀：“因为你最爱吃辣。”
“……”
宁晚照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出来。
李想笑得趴在桌边：“懂了懂了，有好东西当然要分享。”
“是自己留着！”
“对，留着。至于是留在自己家，还是留到别人肚子里，那就不好说了。”
“你们两个……”
宁晚照伸手要去捂她们的嘴，两人早有准备，一左一右躲开了。
“别闹了，走吧。”陈然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我晚上真有课，再晚回去，我妈能拿练习册夹死我。”
三人离开商场。
因为回去的方向不同，宁晚照先叫了车。
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后门，正要坐进去，李想忽然冲她眨了眨眼。
“晚晚，晚上注意安全。”
宁晚照动作一顿：“什么安全？”
李想压低声音，一脸正经：“生命安全。”
“……”
宁晚照终于反应过来，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李想！”
“拜拜！”
李想拽着陈然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挥手：“到家记得报平安！”
宁晚照站在车边，气得跺了一下脚，随后才红着脸钻进车里。
出租车汇入车流。
李想和陈然站在路边，同时收起笑闹的神色，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有情况。”李想说。
“很大的情况。”陈然点头。
二人作为她的好闺蜜当然对她一清二楚。
宁晚照家境不算好，平时花钱总是精打细算。
她从不在人前抱怨，也很少说缺什么。她只是习惯地先看价格，再看想不想要。
李想和陈然平时想帮她，也只能绕着弯。
毕竟她看着软，骨子里却很要强，帮得太明显，她反而不自在。
一起逛街时，她们从不主动提出去贵的餐厅，三个人吃饭大多选米线、拌饭、面馆。
便宜，管饱。
每次点餐，她也只点最基础的那份。
可刚才打包的那份拌饭，不但加了牛肉，还加了个煎蛋。
李想摸了摸下巴：“完了。”
陈然疑惑：“什么完了？”
“女大不中留了。”
“……”
“啊！我的晚晚要被拐跑了。”李想说着，掏出手机。
“你干嘛？”
“问问她到哪了，关心下。”
“？？你又想吃瓜了吧？”
“关爱和吃瓜不冲突。”
……
宁晚照回到润景小区，很快上了楼。
站在九栋1206门口，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摸了摸头发。
手都抬起来了，她忽然顿住。
只是送个饭而已，整理什么头发？
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响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
没过多久，房门打开。
林致修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从烦躁情绪里挣脱出来的疲惫。
宁晚照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赶紧把袋子递过去。
“刚打包的，还热着。你趁热吃，不然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
林致修接过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你这样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下次再有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帮你了。”
宁晚照愣住：“让你很为难吗？”她手指轻轻蜷起，声音也低了些，“我只是觉得，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要是什么都不做，会很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她心里的声音清晰落入林致修耳中。
【其实就是觉得很好吃。】
【想让你也尝尝。】
【一起分享而已……应该不奇怪吧？】
林致修心跳漏了一拍，门口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一时没说话。
宁晚照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悄悄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没沾到酱汁，脸上也应该没有米粒。
她重新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致修回过神，轻咳一声，“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总觉得我帮你，是为了让你回报，就显得我们很见外。”
宁晚照眨了眨眼，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如果直接说自己只是想和他分享，又显得太……
太亲近了。
宁晚照抿住唇，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说实话？】
【不行不行，好奇怪。】
【可是他都说我们太见外了。】
【那我到底要怎么说呀……】
林致修一字不落地听着，心脏也跟着她的纠结忽上忽下。
“其实……”
“其实……”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宁晚照脸颊微红，指尖勾住衣角：“其实我只是想……”
“其实我想说，这次就算了。”林致修飞快接过话，“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帮完以后我们就两清，以后谁也别总把谢谢挂在嘴边。”
他得先把话堵上，再让她说下去，事情可能会朝着某个不太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至于是什么方向——
他不知道，但是是个很奇怪的方向。
宁晚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要我帮什么忙？”
“等一下。”
林致修转身进屋，把打包袋放到餐桌上，又快步走到沙发边，拎起那只粉色小羊。
小羊的个头不小，他抱在怀里时，粉色裙摆垂下来一截。
再次走到门口时，宁晚照正探着脑袋往里看。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立刻站好，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随即，她看见了林致修怀里的玩偶。
宁晚照整个人定在原地。
目光先落在小羊的蝴蝶结上，又移到它圆滚滚的脸，最后才抬起来看林致修。
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这是……”
她话还没说完，林致修已经把玩偶塞进了她怀里。
宁晚照下意识抱紧，软绵绵的触感压在胸前，玩偶很大，几乎挡住她半个身子。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茫然和惊喜。
林致修摸了下鼻尖，本来提前想好的说辞突然卡壳。
“我今天去抓娃……”他顿了一下，说抓娃娃，好像显得自己特意去的，“抓盲盒的时候，碰巧看见它。”
“我觉得挺可爱的，给你应该正合适。毕竟……”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自作主张地说了下去。
“可爱的东西，当然要配可爱的人。”
……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