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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勃勃生机，万物复苏。
包括某些不该太精神的东西。
林致修仰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盖着眼睛，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屏幕停在他和班主任老李的聊天界面。
为了请假，他足足编辑了三百字。
从昨晚身体不适，写到凌晨辗转反侧；从状态欠佳，写到担心影响班级风貌。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老师，我真的快不行了”的虚弱。
老李只回了两条。
第一条，是那个万恶的微笑表情。
第二条——
【把病历发过来。】
“……”
林致修盯着屏幕，胸口堵得慌。
凭什么？
陈芷陌请假只要一句“老师，我今天有事”，老李就会回复“好的，注意安全”。
轮到他，病历、挂号单、缴费记录，恨不得再附一张和主治医师的合影。
这就是亲传弟子和记名弟子的区别？
西内！
老李，你没有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李：【今天升旗，你站班级最前面，精神点，别给我扣分。】
林致修缓缓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
“是人吗？”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加悲凉。
“你说你精神什么？”
年轻男生早晨精力充沛，很正常。
问题是，这位“精力”先生已经敬礼太久了。
再拖下去，别说升旗，他本人都快能充当旗杆了。
高二八班，因体育委员思想不端、衣衫不整、扰乱升旗秩序，扣十分。
冤不冤啊！
林致修双手搓了搓脸，恨不得把那份破能力从身体里揪出来，当场踩上两脚。
这还要持续一周。
这才第几天？
再这样下去，以后还能不能正常用了？
无欲无求，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林致修正在和自己的人生艰难和解，手机又亮了。
陈傲娇：【起了没？】
林呆子：【嗯。】
陈傲娇：【我要酱肉包。】
【还有蟹黄包。】
【我的作业别忘了带。】
【菜刀.jpg】
林致修看着那个挥舞菜刀的小兔子，嘴角抽了抽。
林呆子：【收到收到。】
陈傲娇：【学校见。】
林呆子：【学校见。】
他放下手机，昨晚陈芷陌离开之后，从九点开始，每隔几分钟就会给他发一条消息。
没有重要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在干嘛？】
他回“喝水”，她说“哦”。
过一会儿又问。
【现在呢？】
他回“坐着”，她还是“哦”。
后来宁晚照也发来消息，语气倒是直白得多。
【还难受吗？】
【有没有再晕？】
【十分钟后回我一下，确认你还醒着。】
林致修这才后知后觉。
陈芷陌大概也是担心他，只是她那张嘴有自己的尊严，死活不肯把“担心”两个字说出来。
唉，林致修抬手拍了拍脸。
他起身去浴室洗漱，回到卧室后，站在衣柜前展开了一场严肃的自救行动。
先穿牛仔裤，再套七中那条灰不灰、绿不绿的校服裤套在外面。
林致修低头看了半天。
“……”
虽然已经十月份，可海城的秋天还在和夏天藕断丝连。
别人穿一条裤子都嫌热，他还穿两条，但热总比被人误会耍流氓强。
他咬咬牙，又套上校服短袖，临出门前想了想，把外套也拎上。
关键时刻往腰上一系，还能充当最后一道防线。
防得不是风，是尊严。
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林致修背起书包，带着一个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沉重，出了门。
……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股不情不愿。
公交车上，有人在心里骂领导。
早餐店里，有人在心里骂老板。
校门口，有人在心里骂作业。
无数杂乱的念头一股脑往脑袋里钻，吵得林致修太阳穴直跳。
他走到路口时，胸口已经压着一团火，连红灯都显得面目可憎。
他停下脚步，闭眼深呼吸。
吸气，呼气，再吸气。
旁边一个大爷看了他两眼，也跟着吸了一口，还抬头感慨：“小伙子，空气不错吧？”
林致修：“……挺新鲜的。”
对，我爱这清晨的空气。
爱得深沉，就是味有点怪。
要说怨气，哪里比得过重点高中？
刚到校门口，他就觉得整所七中都在往外冒黑气。
学生们背着书包往里挪，步伐整齐，眼神空洞。
林致修甚至怀疑，学校上空正盘踞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笑脸，嘴里循环播放——
欢迎回来，小倒霉蛋们。
他一路提心吊胆，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只希望超哥安分一点。
毕竟重点中学最不缺的东西，一是试卷，二是怨念。
刚踏进教室，一只手便从后面拍上他的肩膀。
“哟，这不是我们林英雄吗？”一道贱兮兮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让我瞻仰一下英雄的侧脸。”
林致修转过头，男生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短发，根根竖起，活像刚被插座亲过。
徐洋，他在班里关系不错的朋友，主要特点是话多，次要特点是话特别多。
“什么英雄？”林致修一时没跟上。
徐洋挑了挑眉，抬手在他胸口虚点两下。
“还装？”
他清清嗓子，摆出播音腔。
“少年临危不惧，商场勇斗歹徒——怎么样，熟不熟？”
林致修这才反应过来。
那天商场发生的事，被路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
虽然画面晃得厉害，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评论区堪称大型认亲现场。
【这不是我们班那个谁吗？】
【我认识他，七中的。】
【我儿子跟他是兄弟，两个人关系特别铁。】
最后这一条，林致修至今不知道是谁家父母发的。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儿子是谁，但不妨碍人家已经替他俩拜过把子。
班级群里也有人转发过视频，不过没多久就撤回了。
毕竟镜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当事人。
此时正值早读前，学生陆续进教室。有人看见林致修，立刻围了过来。
“修哥，真人不露相啊？”
“以后放学能护送我回家吗？我给你开会员。”
“帮我签个名吧，等你火了我挂闲鱼。”
“你那一脚挺帅啊，教教我？”
佩服有，调侃有，起哄也有。
林致修一开始还摆手说“没有没有，运气而已”，可听了没几句，嘴角就开始不听使唤。
哎呀，一般一般，也就是随手救了个人。
大家千万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七中一位平平无奇的在校男高中生。
他努力绷住表情，肩膀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都散了都散了。”林致修压着嘴角摆了摆手，“基本操作，别影响我学习。”
“你先把嘴角放下来再说。”有人当场拆台。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林听说你还抱着学习委员跑了？”
不知谁又说了一句，其他人看过去。
“艹，教室里乱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徐洋瞅准机会，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人拖到旁边。
“老林，跟兄弟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跟咱们学习委员有情况？”
林致修表情一顿。
“……”
徐洋一看有戏，眼睛顿时亮了。
“别装，他们都说了，那天你救的是咱们学习委员。你俩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商场？约会？”
“不是——”
“好小子，真看不出来啊。平时不声不响，出手就是班花级别。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进行到哪一步了？牵手没有？亲——”
“停。你在胡扯什么？”
“我胡扯？”徐洋挑了挑眉，“国庆假期，孤男寡女，相约商场。关键时刻，你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下一步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了？”
“你早上吃的什么？”林致修突然打断他。
徐洋愣住：“啊？”
林致修屏住呼吸，掰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满脸嫌弃：“一股味，离我远点。”说完转身就走。
徐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半晌，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靠，好一招金蝉脱壳。”
随后又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也没味啊……”
不远处，陈芷陌已经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坐得笔直，手里摊着一本英语笔记，目光却半天没挪动一行。
听到“约会”两个字时，她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听到“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借着动作悄悄往后看。
林致修正被同学围着，嘴上说着“低调低调”，眼里的得意都快冒出来了。
幼稚，她唇角刚弯起，又立刻压了回去，重新把视线落在笔记本上。
几秒后，脚步声靠近。
一个装着早餐的纸袋落到她桌上。
酱肉包，蟹黄包，还有一杯温豆浆。
陈芷陌看着纸袋，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嘴角还是没忍住。
林致修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将书包塞进桌洞。
“大佬。”
“嗯？”
陈芷陌转过头，神情平静，语气也淡淡的，似乎又变成了冰山ai。
林致修看她这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微抽。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随着她转头，马尾轻轻晃了一下，露出白净的耳朵和纤细的后颈。
林致修脑子里立刻闪过她发来的那些照片。
他迅速移开视线，趴在桌子上。
陈芷陌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没什么。”
林致修趴在桌上，悄悄吸气，试图让自己平静。
陈芷陌拆开豆浆吸管，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刚才明明有话要说。
怎么突然不看她了？
她等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用吸管轻轻戳开杯口：“你刚刚叫我干什么？”
“哦，我是想问……”
林致修侧过脸，视线落到她头发上。
“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陈芷陌手指一停：“没什么。”
她低头喝了口豆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就是随便想扎。”
耳根却悄悄红了。
与此同时，一道心声清晰地钻进林致修脑中。
【不是你喜欢高马尾吗？】
林致修愣住，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房间那些动漫人物，大部分都是高马尾。】
“……”
靠，怎么还跟我对上话了？
原来是看他“老婆们”扎的都是马尾。
【宁晚照也是马尾辫。】
林致修眉梢一抖，怎么又扯到宁晚照了？
【这样会不会显得温柔一点？】
他转头看她，陈芷陌正咬着吸管，表面一派淡定，指尖却一直捏着豆浆杯，已经把纸杯按出了一小块凹陷。
她最近怎么总和宁晚照比？
一个清冷，一个温柔，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性格。
再说了，她要是真温柔起来……
林致修想了一下，脑海里竟然没搜索到对应画面。
不过恶魔倒是不少…不能再想了。
“怎么了？”陈芷陌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睫轻轻动了动，“很奇怪吗？”
“没有。”
“那是不好看？”
她声音依旧平静，可手里的吸管已经被咬扁了一点。
林致修托着下巴，认真看了她几秒：“很好看。”
陈芷陌眨了下眼。
“不过……”
“嗯？”她立刻抬起头。
林致修伸手比画了一下她披发时的长度，笑道：“我还是觉得你披着头发更好看，也更适合你。”
陈芷陌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耳朵慢慢红透，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拿起一个蟹黄包，小口咬下去。腮帮子鼓起一点，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林致修的视野里，她头顶已经炸开一连串表情。
【ヾﾉ≧∀≦)o】
【ヾﾉ≧∀≦)o】
【^_^】
【^_^】
林致修：“……”
啧，明明嘴角都翘起来了，还装。
说来也怪，他目前只在陈芷陌头顶见过这种颜文字。
其他人的心声基本都是文字，到了她这里，内心世界仿佛自带聊天软件会员，就差再放两朵烟花了。
陈芷陌咬了一小口包子，偷偷用余光看他。
看到林致修身上的校服外套，她终于找到一个不会显得刻意的话题：“你很冷吗？”
“啊？”林致修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套拉链严严实实，里面还有短袖和两层裤子。
冷倒是不冷，再捂一会儿，他可能要熟。
“还好吧。”
“今天不算冷。”
“我身体虚。”
陈芷陌蹙眉：“还不舒服？”
“没有，主要是……”
林致修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顺嘴便道：
“毕竟流了那么多鼻血，冷一点很正常。”
话音落下，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
当然，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安静。
陈芷陌捏着包子的手顿住，脸颊一点点泛红。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抿了一下，又抬眼看他。
林致修说完也后悔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提这个？
这不是主动把话题往危险区带吗？
他正准备找补，陈芷陌却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
少女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气味钻进鼻间。
她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飘，手指也慢吞吞地捏着豆浆杯：“你还想看吗？”
“！！！！”
林致修整个人瞬间坐直。
大佬，慎言！
这里是教室！
前后左右…不是，前右全是活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摆手，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
陈芷陌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原本那点羞意反倒淡了些。
她抿了抿唇，故意又凑近一点。
“是吗？”
“当然是！”
她拖长尾音，低头吸了口豆浆，睫毛轻轻颤着，停了两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晚可以发给你。
林致修瞳孔骤缩，等一下。
别——
“砰！”
教室头顶第一盏灯炸了。
紧接着——
砰！砰！砰！
整排灯管同时爆开，教室里顿时尖叫声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