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林致修洗漱完,叼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面包拉开门,正好撞见宁晚照。
她穿着一中的校服,长发竖在脑后,书包规规矩矩背在肩上,左右手各提着一袋垃圾。
一袋是她的,另一袋怎么看怎么眼熟。
林致修的目光在那个黑色垃圾袋上停了两秒,又扭头看了眼自家门口,空空荡荡。
宁晚照听见动静,转过头,眉眼弯了一下:“早啊,好巧啊。”
“……”
林致修缓缓低头,盯着她右手那袋垃圾:“我每天放门口的垃圾,是你帮我带下去的?”
“嗯。”宁晚照低头看了眼,手腕轻轻晃了下,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反正我也要下楼,顺手就带了。”
林致修沉默。
沃日,破案了。
他之前还感叹这小区物业真不错,保洁阿姨眼里有活,服务意识直接拉满。
合着人家阿姨根本没管,是宁晚照天天替他收拾残局。
“不好意思啊。”林致修抬手蹭了蹭鼻尖,有点尴尬,“我一直以为是保洁阿姨拿的,所以每天放得还挺心安理得。”
宁晚照没忍住笑出声:“真没什么,不就是一袋垃圾吗?我自己也要扔,顺手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致修没听出什么,只觉得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再客套反而显得矫情,于是点点头:“也是。”
宁晚照:“……”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这人接话真有本事,无论气氛往哪个方向走,都能一脚踩住刹车。
“那以后我争取少制造点垃圾。”他又说道,往她旁边站了站,一起等电梯。
“你要从源头上解决自己吗?”宁晚照俏皮地看着他。
“?”林致修转过头。
宁晚照已经拎着垃圾进了电梯,低头按下一楼,嘴角压都压不住。
啧,有点调皮啊。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林致修靠在一边,困得眼皮发沉;宁晚照站在另一边,手指攥着垃圾袋,偶尔偷偷瞄他一眼。
林致修也注意到了,她今天额前有一小缕头发没压好,看起来没有平时的从容。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晚?”林致修问。
按照平时的时间,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在地铁上了。
“昨晚手机忘记充电,半夜自动关机了,闹钟没响。”宁晚照轻轻吐了下舌尖,“要不是自己醒过来,我今天大概就要喜提迟到套餐。”
“那你看起来还挺淡定的。”
宁晚照直视他:“不然呢?”
“跑着下楼,边跑边喊‘完了完了’,这样比较符合电视剧逻辑。”
“噗…”宁晚照被他逗笑了,忍不住配合他,“然后在转角撞进男主怀里?”
“也可能撞上物业王大爷。”
“哈哈…”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还是迟到吧。”
电梯到了一楼。
宁晚照先去垃圾分类点,林致修则往停车棚走。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宁晚照。”
“嗯?”
少女转过身,晨风掀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扔完在这等我。”林致修晃了晃车钥匙,“我送你去地铁站。”
宁晚照张了张嘴:“会不会太麻烦你?”
“问题不大,去七中本来就顺路。”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定了。”
林致修摆摆手,根本没给她继续客气的机会,小跑着钻进停车棚。
宁晚照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随后她低下头,鞋尖轻轻蹭了蹭地面,嘴角悄悄翘起来。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笑,又赶紧抿住唇,结果那点笑意直接跑进了眼睛里,藏都藏不住。
赶紧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可以再笑一会。
没过多久,林致修骑着电瓶车过来,在她面前一捏刹车:“上车。”
宁晚照这次没再推辞,坐上后座。
她和林致修之间留了一小段距离,双手规规矩矩扶着车座边缘,背挺得很直。明明在看路边的绿化树,余光却总往前面飘。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她的发梢扫过脸颊。
心跳也不讲道理地快了起来。
“坐稳了没?”林致修问。
“嗯。”
“你这声音听起来不太稳。”
“……坐稳了。”
“那走了。”
电瓶车驶出小区。
林致修骑了一段,忽然问:“早饭没吃吧?”
宁晚照愣了一下:“没有。”
“那耽误两分钟。”
他在小区外的早餐店门前停下,熟门熟路地朝里面喊:“叔,两个牛肉酱包,两个蟹黄包,分开装,再来两杯豆浆。”
老板探出头:“还是甜豆浆?”
“对。”
宁晚照刚想说自己不用,林致修已经扫完码,把其中一份早餐塞进她怀里。
动作快得不给人走流程。
“拿着,等会儿吃。”
“……”
“坐好,出发了。”
宁晚照捧着还温热的早餐,抬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林致修神情专注,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套动作有什么问题。
宁晚照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林致修从后视镜里逮个正着:“你笑什么?”
她立刻移开视线:“没什么。”
“明明就在笑。有好玩的事说出来一起乐呵,做人不要太小气。”
“真的没有。”
“你笑得更明显了。”
“风吹的。”
“…6。”
宁晚照憋了两秒,索性转头去看街边:“你快看路。”
“行吧。”林致修没再追问。
奇怪,他今天早上居然挺平静,那破情绪增幅没出来作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深处便有一股杂乱的情绪慢慢往上翻。烦躁、心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全挤在一起开早会。
林致修:“……”
对不起,是他嘴贱了。
不提就不会想起来是吧?
“谢谢。”宁晚照又轻声答谢。
“啥?”林致修没听清。
“我说谢谢你的早餐。”
“嗨,多大点事,跟我还客气啥?”他学起之前她说的话。
宁晚照嘴角刚要扬起。
“再说你要是低血糖晕了,我还得负责把你扛去医院,更麻烦。”
“…”宁晚照心中的小悸动顿时被这句话创飞。
“你就不能在‘跟你客气啥’这里停住吗?”
“为什么?”
“这样显得你比较会说话。”
“我本来就挺会说话。”
“……”
行,他对自己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很快,电瓶车停在地铁口。
宁晚照从后座下来,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早餐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林致修拧动车把:“快进去吧,别真迟到了。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他已经骑出去好几米。
宁晚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补了一句:“你也路上小心。”
可惜某人根本没听见。
她拎着早餐,低头抿了抿唇,快步走进地铁站。
……
“大佬,你的早餐。”
到了教室,林致修把另一份早餐放在陈芷陌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抬头看了眼教室上方崭新的护眼灯。
昨天他的念力突然失控,导致灯炸完了,晚自习被迫取消,班里同学含着笑,忍着悲痛离开教室。
学校连夜抢修,效率高得令人心酸。
平时厕所水龙头坏了,报修半个月没人理。
一听说可能影响晚自习,当晚就加急装新。
只能说有些学校的行动力,需要以学生的痛苦为燃料。
可以没有青春,没有娱乐,没有完整的睡眠,但不能没有晚自习。
确认新灯暂时没有冒烟的迹象后,林致修往桌上一趴,准备闭目养神。
陈芷陌一边看书,一边飞快扫了眼四周。
班里人还不多,大部分都在食堂。
她放下书,伸出食指,悄悄按住林致修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
再按,再翘,还挺倔。
林致修闭着眼睛,心里叹气。
来了,梦里的画面开始精准复刻了。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现在应该抬头,然后陈芷陌立刻收手,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顺便一本正经地问他“有事吗?”
但他今天实在懒得配合,爱玩就玩吧,随她去吧,那撮头发她喜欢,拔走都行。
陈芷陌玩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眨了眨眼,微微歪头。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晚是不是挂我电话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林致修耳朵一痒,心口也跟着窜过一阵酥麻。
下一秒,头顶的灯开始闪。
啪,亮,灭,又亮。
“卧槽,不会又要炸吧?”
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瞬间站了起来,撤离动作行云流水,充分展现了当代学子面对突发事件时的应急素养。
众人仰头盯着那盏灯,眼里写满担忧。
担心灯炸。
担心学校维修不及时。
担心今晚无法正常上晚自习,实在太担心了,嘴角都压不住了。
林致修一听动静就知道坏了,这破能力又开始刷存在感。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芷陌。
两人的距离顿时缩得极近。
鼻尖之间只剩下一点空隙,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陈芷陌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睫毛颤了一下,却没往后退。她盯着他的眼睛,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林致修的大脑卡顿半秒,不过问题不大。
以前陈芷陌整他的时候,也经常凑这么近,没什么值得大惊小——
头顶的灯又闪了一下。
林致修猛然回神,现在不是研究距离的时候!
他一把抓住陈芷陌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
陈芷陌:“?”
林致修:“?”
没反应,胸口的情绪非但没消退,反而翻得更厉害。头顶的灯也越闪越快,已经隐隐有蹦迪灯球的气势。
围观同学呼吸急促。
要炸了!
胜利就在前方!
再闪两下,争点气!
学校买你回来可不是让你一直亮着的!
至于角落里那两个人为什么拉着手,又为什么摸额头……
八卦哪里有不上晚自习重要?
格局必须打开。
陈芷陌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手心贴着他的额头,眼里的玩笑迅速散了:“怎么了?你发烧了?”
她声音一下软了许多,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想去摸他的脸。
林致修脑子飞快运转。
不对啊,昨晚宁晚照摸了摸他的额头,那些失控的情绪明明稳定了不少。
为什么陈芷陌不行?
眼看灯管闪得越来越疯狂,林致修来不及细想,抓着陈芷陌的手往下一放,直接按在自己大腿上。
“掐我。”
“???”
陈芷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逐渐复杂。
昨天让她掐,今天还让她掐,这呆子到底背着她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属性?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我太困了,想清醒一下。”林致修咬咬牙,“有多大力使多大力。”
陈芷陌迟疑了两秒:“这可是你说的。”
“对,我说——唔!”
林致修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绷直,五官差点集体离家出走,额头“咚”地磕在桌面上。
这一刻,他看见了光。
林致修,卒。
享年十七岁。
……
几分钟后,林致修重新趴回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安静得格外祥和。
陈芷陌坐在旁边,时不时拍一下他的背。
“是你让我用力的。”她小声说,语气还有点委屈,“我问过你了。”
“我没怪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人生。”
“很痛?”
“……没逝。”他的声音都在发飘。
陈芷陌抿住唇,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笑。
她把豆浆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喝一口?”
林致修缓缓抬起头。眼角都疼红了。
好消息,他找到了压制情绪失控的办法。
坏消息,这办法多少有点不正经。
而且还因人而异。
宁晚照只需要摸摸他的额头。
陈芷陌则必须给他来一下狠的。
怎么,同一个系统还分角色专属互动?
策划是不是有病?
超哥尼玛的【哔——】。
不过疼归疼,胸口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确实平息了,头顶的灯也恢复正常,安安静静亮着。
林致修勉强接受。
比起那种随时失控的烦躁,这点痛算什么?
问题不大,还能活。
倒是班里那几名同学满脸失望。
“不闪了?”
“怎么不炸啊?”
“新灯质量这么好?”
“唉,没意思,坐下吧。”
有人仍旧不死心,仰头盯了半天,恨不得用意念替灯管完成最后一步。
可惜灯管十分坚强。
陈芷陌咬了一口蟹黄包,余光落在林致修身上。
他没有继续趴着,而是望向教室中间靠后的座位,眉头微微拧起。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张小年正坐在那里。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平时总和林致修、赵子正混在一起,三个人一下课就凑成一堆,不知道在讨论游戏还是研究怎么合理规避作业。
“你在看张小年?”陈芷陌问。
“嗯。”
“他怎么了?”
林致修没回答。
张小年正在和同桌说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后,他先往左右看了看,随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他用口型问:“我?”
林致修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张小年立刻起身,小跑过来:“咋了,学习委员?修哥找我有事?”
陈芷陌愣了一下,低头喝豆浆:“是他找你。”
张小年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校服外套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右肩微微往下沉着:“啥事啊修哥?”
林致修盯着他看了两秒,梦里的那些画面再次从脑海里闪过。
他斟酌着开口:“你下午放学有空吗?”
“啊?咋了?”
“请你和老赵吃饭。”
张小年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了回去。
他抬手挠挠头:“今天可能不行,我得回家做饭。我爸下班比较晚,回去要有饭吃。”
“这样啊。”
“嗯,谢谢修哥,下次吧,下次肯定去。”他说着笑了起来,语气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
林致修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行,有时间再请你。”
他说着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张小年的胳膊,又在他后背按了一下。
动作不重,张小年却猛地吸了口气。
“嘶——”
声音只漏出一半,就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啊。下次吃饭记得叫我,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步子依旧轻快。
林致修慢慢坐下,脸上那点懒散也淡了。
刚才那一下,他确实用了些力气,但绝不至于疼成那样。
更何况,他还悄悄开了读心术。
接触到张小年的瞬间,那句压在心底的声音清清楚楚钻进他脑子里。
【疼疼疼…操】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忍一下就好了,要是让老师知道,回去更完蛋。】
林致修抬起眼,不远处,张小年已经重新坐回赵子正旁边,两个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又笑成一团。
他笑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眼睛眯着,手掌拍着桌面,整个人依旧没心没肺,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昨晚的预知梦,恐怕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不是张小年今天犯了错,回家以后才挨打。
那些伤,也不是今天才会有。
林致修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抵住桌沿。
他身上一直有伤,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而他已经麻木熟练到知道该怎么藏,怎么笑,把所有异常都遮过去。
陈芷陌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放下豆浆:“怎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好奇什么?”陈芷陌又不禁移了下位置凑近他。
“就…”林致修看着她好看的眼睛,嘴里那句“为什么有的父母可以这么狠心”吞了下去,脱口而出,“你好白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