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晚照怔怔地看着他。
白色的小花落在林致修掌心,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浅金。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得近乎坦荡。
她的耳根却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和我的……气质很搭?”
“嗯。”
林致修点头,评价得十分客观:“干净,白,看着挺舒服。”
宁晚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送女孩子花意味着什么?
看他这副表情,应该是完全不知道。
她伸手接过花,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掌心,立刻缩了回来。
“谢谢。”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
林致修看了看她泛红的脸,有些纳闷:“你很热?”
“……有一点。”
“那去桥边吧。”他指了指前面,“那边风大,吹一会儿就好了。”
宁晚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跟在他身后,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林致修从余光里瞥见她的笑,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网上的方法还挺管用。
散步,加汉堡,再随手送朵花。
安慰一个学霸,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林致修,下面好多鱼啊!”
宁晚照站在桥边,探头看着湖面。成片的鱼从桥下游过去,黑压压的一团,尾巴一摆,水面便荡开细碎的波纹。
“鱼不能抓着吃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园区制服的大叔正从旁边经过,表情像是在制止什么危险行为。
宁晚照:“……”
她目送大叔走远,默默冲着对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她什么时候说要抓鱼了?
林致修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宁晚照转过头。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宁晚照决定不和他掰扯:“可惜桥太高了。”她趴在栏杆上,望着湖里的鱼,小声嘀咕,“不然我真想抓一条回去煲汤。”
林致修认真观察了一下距离,以他现在对念力的控制不住别说一条鱼,把这一片的鱼群排着队送上来都不算困难。
就是场面有点惊悚。
“嗯。”林致修顺着她的话接道,“下次有机会,抓两条。”
宁晚照猛地转头:“啊?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你还真想煲汤喝啊?”
“红烧也行。”
宁晚照又被他逗笑了。
“走吧。”林致修率先转身,“里面还有地方可以逛。”
“嗯嗯。”宁晚照跟上去,手里的小白花一直没有放进口袋。
公园里还有不少游乐设施,秋千、射水大炮、碰碰车、滑梯,一应俱全。看起来更像是给亲子家庭准备的,偶尔也能看见几个年轻人坐在碰碰车里互相撞得东倒西歪。
宁晚照盯着一辆车看了好一会儿。
林致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玩?”
“没有。”
“想不想体验一下?”
“…”
宁晚照其实心动了一下,这些东西她都没玩过,但是一看价格,还是算了吧,不划算。
林致修也抬头看了看:“天快黑了。带你去个地方,然后我们就回去。”
“嗯。”宁晚照点了点头,嘴上答应得很快,心里却有些舍不得。
她还想再和他多逛一会儿。
不过公园天黑后应该会闭园吧?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两人沿着小道往里走。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脚下的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青。林致修走得不快,宁晚照跟在他身边,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他的手臂。
每次碰到,她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挪一点。
挪开之后,又觉得距离太远,悄悄靠回来。
七八分钟后,小道尽头豁然开朗。
宁晚照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大片粉红色的草海。风从远处吹来,细长的草穗一齐晃动,夕阳落在上面,颜色柔得几乎要化开,似乎连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哇……”她睁大眼睛,转头看向林致修:“这是什么?”
林致修想了想。
宁晚照立刻眯起眼睛:“你不会又不认识吧?”
林致修沉默了一下,这姑娘开始记仇了吗?
“……这个我还真知道。”
“真的?”
“粉黛乱子草。”
“粉黛乱子草。”
宁晚照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下一秒,她忽然拉住林致修的手,朝草海里面跑去。
林致修被拽得一个趔趄。
“慢点。”
“快一点!”
宁晚照回头催他,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脚步轻快,连校服衣角都跟着扬起来。
整个人都在洋溢着一种叫“青春”的东西。
林致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也跟着抬了起来。
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拍照,大多是年轻情侣,也有带着孩子过来的家庭。粉黛乱子草之间架着几条小路,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路边,举着手机调整角度。
“好梦幻啊。”她小声感叹,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片粉色吹散似的。
宁晚照慢下脚步,偷偷观察旁边拍照的女孩。
精心卷过的头发,漂亮长裙,鞋子和包也是搭配好的。
再低头看看自己,宽松校服,运动鞋,怎么看都和这片景色不太搭。
林致修忽然开口:“拍照主要还是看脸。”
宁晚照抬起头:“啊?”
他也僵住了,草,又顺口把她的心声说出来了。
林致修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补充:“我的意思是,拍照这种事,主要看脸。衣服只是次要的。”
宁晚照眨了眨眼。
他继续说道:“你比她们好看多了,想拍就拍,没必要在意穿什么。”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宁晚照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想要和她们比较。”说完才觉得语气有点心虚。
“我没说让你跟她们比较,”林致修歪了下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理解,“都不在一个层次上,比什么?”
“……”
宁晚照觉得自己的脸可以去煎鸡蛋了,不对,应该是烙饼,温度更高一点。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每一句都听得人心跳加速,偏偏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要命,眉毛是平的,眼神是直的,嘴唇的弧度是零——没有在笑,没有逗在她,没有任何刻意,仿佛他就是真的这么认为的,然后把他的认为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完全不带包装,像是把一颗裸糖直接塞到了她手里。
她连忙转过身,耳朵红得厉害:“不…跟你说了。”说完沿着小道往前走,眼睛盯着路边的粉黛草,掏出手机对着草丛拍了几张,按着快门的指尖似乎抖了抖,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我说错了吗?”林致修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说的是实话啊,她穿着校服,没化妆,头发也只是简单扎起来,可站在这片粉色里,还是比那些精心打扮的人更显眼。
她的好看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不需要任何修饰,早上起来洗把脸就能出门的好看。
林致修虽然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一边说“不跟你说了”一边心里又高兴成这样,但他也不想追究。
女人啊,真是口是心非。
他在心里给这个结论盖了个章,然后关掉读心术——因为旁边一对情侣的内心活动实在太过精彩了。
那女的正靠在男朋友肩膀上拍合照,脸上的笑容甜到能拉丝,结果心里想的是:【下次让老王也带我来这里,他拍照比这傻逼强多了】。
…行吧。
宁晚照已经拍了不少照片,花田,夕阳,小路,连刚才那朵白色小花也被她放在掌心,认真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后,她低头检查照片,这一张可以发给李想她俩。
做完这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悄悄转身,把手机镜头对准林致修。
画面里,林致修正站在粉色花田旁,表情散漫,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他也把手机对着她。
“……”
“……”
四目相对,宁晚照先眨了眨眼。
风吹过粉黛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个小朋友在喊“妈妈你看我会飞。”
“就会瞎说。”
林致修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十五度,从对着她的角度移到了后面的一片小树林,动作缓慢刻意,脸上的表情维持镇定。
他刚才看她站在粉色草丛里,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侧脸映着最后一点暖色的夕光,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可爱。不是那种“哇好可爱”的可爱,是那种让他手指不由自主点开相机的可爱。
宁晚照看着他假装在拍树林的样子,脸红红的,不过嘴角勾了一下。
“林致修。”
“干嘛?”
“看这里。”
林致修下意识看过去。
咔嚓。
宁晚照迅速按下快门,眉眼弯了起来,这样就不算偷拍了。
“……”
林致修眨了眨眼,宁晚照已经转过头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宁晚照站在大片粉色花穗之间,手里捏着那朵小白花,眼睛含着笑。
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滴水忽然砸在屏幕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靠,下雨了。”
宁晚照也抬起头:“啊?”
第二滴、第三滴雨很快落下来。
几秒钟后,雨势骤然加大,粉黛乱子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周围的人也纷纷收起手机,朝出口跑去。
“下大了!”
“尼玛有没有搞错?”
“我的鞋!”
园区里顿时乱成一团。
情侣们手拉着手跑,妈妈抱着孩子,一个爸爸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婴儿车上推着跑。
林致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界面上赫然写着:晴。
晴你妈。
尼玛的,海城气象局的信誉度出去扫共享单车都会显示“您的信用分不足”吧?
雨水已经开始往衣领里钻,林致修也没时间继续吐槽,伸手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跟上人群。
“哦哦哦哦哦哦——”
周围的人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有骂天的,有喊对象跑快点的,还有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就是单纯在笑的。一个穿着汉服来拍照的姑娘提着裙摆跑得飞快,她男朋友在后面追着喊“娘子等等我”,周围的人一边跑一边笑。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她:“你能跑吗?”
宁晚照一只手护着头发,虽然这动作在大雨天里基本上等于徒劳,另一只手被他牢牢牵着,立刻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看不起谁呢?”
“那就快点。”
林致修加快脚步。
宁晚照被他拉着向前跑,雨水顺着额头滑下来,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昏黄的灯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她,雨水从交握的指缝滑了下去。
明明是在下雨,明明鞋子已经湿透,明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却忽然很想笑。
他拉着她在大雨里跑,跑过粉黛草,跑过石桥,跑过刚才路过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游乐设施。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有一点点涩,但她就是不想闭眼。
这不是偶像剧里的煞笔桥段吗?
明明这么狼狈了,校服湿透沉甸甸的,但她就是觉得特别开心,一种很奇怪的、不讲道理的开心。
……
两人很快跑出公园,来到高架桥下停放电动车的地方。
这里暂时淋不到雨,只有雨幕从边缘斜斜飘进来。
林致修松开她的手,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弯腰打开电动车后座,从里面拿出两件雨衣和一包纸巾。
“先擦一下吧——”他抽出几张纸递给她,声音突然顿住。
宁晚照站在桥下,全身都湿透了。刘海被雨水打成了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微微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但这些都不是让林致修顿住的原因。
让他顿住的原因是她那件白色的校服短袖被雨水打湿之后,布料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平时穿着宽松校服根本看不出来任何轮廓的,现在全被湿透的布料勾勒得一清二楚。最里面那件淡蓝色的小衣物,颜色透过半透明的白色布料隐隐约约地显了出来。
林致修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零点几秒。
胸口那股因为情绪增幅一直在躁动的热量突然往上窜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去,动作快到脖子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咔”。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再坚持几个小时,就几个小时,这傻逼情绪增幅就到期了。
宁晚照接过纸巾,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零点几秒发生了什么。她低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从额头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到脖子,动作很轻,擦完之后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
她擦完脸之后又去擦头发,纸巾压着发梢吸水,但她头发太长了,几张纸巾根本不够用。身上就更不用说了——校服湿得能拧出水来,只能等回去再换洗了。
她抬起头,看到林致修正拿着一团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揉,揉完之后把纸团往旁边一扔,又抽了几张继续揉。
宁晚照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把刚擦过脸的湿纸巾折了一下,又抽了几张新的,走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
“笨蛋啊,头发湿了肯定要先擦头发的,不然很容易感冒的。”
她把纸巾覆在他头发上,手指隔着纸巾轻轻地按压,从发根到发梢,一绺一绺地吸着水。她比他矮不少,踮着脚给他擦头发的样子有点吃力,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偶尔放下脚跟换一口气,又重新踮起来。
林致修愣住了,她站在他面前,微微踮着脚,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被雨水稀释过之后反而更好闻了。
她的眼睛温柔,含笑。
睫毛上的水珠在桥下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胸口那股躁动感忽然就平复下去,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过去的——像是一阵很吵的噪音突然被一段很轻很柔的旋律盖住了。
然后他的身体做了一件他的大脑完全没有批准的事情。
他伸出了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腰侧,手掌握在她腰侧的位置,手指轻轻扣住,拇指贴着她的腰线。
宁晚照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林致修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截腰肢突然绷紧了,肌肉从柔软变成了微微的硬。
她手上的纸巾停在他头发上,不前不后,不动也不放,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致修意识到了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他赶紧开口解释。
“那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做错事被当场抓包之后的强行镇定,“我是怕你摔倒,不是要——”
不是要什么?不是要摸你腰?这话说出来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不是要占你便宜?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林致修决定闭嘴,闭嘴是最安全的选择。
宁晚照低下了头,她没有挣脱。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侧,她只要往后退一步就能脱离那个让她浑身发烫的接触点,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寸都没动。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质问,没有害羞地推开他。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他擦头发。纸巾在他的发梢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吸着水,比刚才的动作更慢了。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两只耳朵红得发亮,耳垂像是被晚霞染过,连带着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致修的手还扶着她的腰,等她擦完再说。
雨还在下。高架桥外面的世界被雨幕糊成了一片灰白,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刷——”的声音。桥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彼此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以及胸口那个正在用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