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和双人雨衣更配。
宁晚照把脑袋从帽檐里钻出来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没解开的疑问——他一个人住,一个人骑车,买双人雨衣干嘛?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回她没扶车座两边,而是伸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林致修的背僵了那么一下,然后龙头一拧,车轮碾进雨里。
雨太大,车骑得慢。
宁晚照抿着唇,眯着眼看向后视镜,镜面糊了一层水,什么也照不清。
不过不用照她也知道——嘴角那玩意儿它自己在往上跑,压都压不住。
有病。她在心里骂自己,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把下巴往雨衣里缩了缩。
十几分钟磨蹭到润景小区,车停好,两朵移动的绿色大蘑菇挤进九栋大门。
雨水顺着雨衣下摆往下淌,在地砖上摊出一片。保洁阿姨正推着拖把,抬头看见他俩。
“阿姨不好意思啊。”林致修摸了下鼻子,“身上水有点多。”
“没事没事,应该的。”阿姨笑得眼睛都眯了,“这雨说下就下的,你俩还算好,还有雨衣。刚才回来那几个,一个个从头湿到脚,跟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两人也跟着笑,其实他俩也是刚捞上来的,只是雨衣好心,替他们保了密。
电梯叮一声,十二楼。
雨衣从头顶掀下去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然后一抬眼,对上视线。
宁晚照的刘海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林致修头发全塌了,校服领口滴着水。
“……噗。”
“……哈哈哈哈。”
太狼狈了,狼狈到没法装。
“咳。”林致修先收住,又摸鼻子,“快进去洗洗吧,别搞感冒了。”
“嗯嗯,你也是。”宁晚照掏钥匙开1205的门,回头晃了下手,“待会见。”
“嗯。”
1206的密码锁滴滴响完,林致修进门,雨衣往旁边一甩,吐了口气,直奔浴室。
……
宁晚照踢掉湿透的鞋,换上拖鞋,书包搁下,从卧室抱了换洗衣服进浴室。
校服外套脱下来扔进盆里,啪的一声。
她双手拽住短袖下摆,往上一提——
停住了,镜子里那个人也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低头。
白色短袖湿透之后,是会做人的:紧紧巴巴地贴着,把该藏的都不藏了,淡蓝色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清楚楚,颜色,轮廓,边缘的花纹…
天桥底下的画面自己跳了出来。
她踮着脚给他擦头发,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然后毫无征兆地,另一只手把她校服拉链“唰”地拉到了顶。
当时她还愣了半秒,心想都湿成这样了,拉不拉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她知道有什么区别了。
“唔——”
宁晚照双手捂住脸,脚趾在拖鞋里蜷成一团。
……
隔壁,林致修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
桥底下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8K修复,杜比全景声。
搓脸,搓脸。
想什么呢你,问题是越搓越清楚。
“……”
最后他把锅甩给了超能力。
超哥,是不是你又在搞鬼?
超哥:【……】
林致修低下头,沉默三秒。
——他在看自己大腿上那片淤青。陈芷陌掐的,只看这个,别的地方一概不看。
再忍忍。再忍五个小时,这煞笔情绪增幅就结束了。
到时候他又是一条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思想健康,情绪稳定的好汉。
他闭着眼给自己打气,水声哗哗。
……
洗完澡,吹完头发,林致修往沙发上一摊,手指划开外卖软件——
哦对,宁晚照说了不许点,等会煮面,退出。
微信有未读。
陈傲娇:【哇,我和外婆刚到栗阳区,这边就下了好大的雨。】
【差点淋湿了。】
林致修干咳一声。
现在“淋湿”这两个字对他已经不是词了,是触发器,挡都挡不住,但消息还是要回的,不然她一会该夺命连环call了。
林呆子:【浦江也下了。】
【超大.jpg】
陈傲娇:【说,你刚刚在干嘛?】
【为什么现在才回我消息?】
【盯.jpg】
一张猫猫盯着镜头的表情包,猫的眼睛瞪得溜圆,似乎写满了“我全都知道”。
“……”
林致修看着这表情包,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床——不对,被查岗——也不对,反正就是一种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虽然他很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林呆子:【在淋雨。】
陈傲娇:【?】
林呆子:【骑车呢,没看手机。】
陈傲娇:【淋到了吧?】
【洗澡了没?】
【头发吹了没?】
林呆子:【洗了洗了吹了吹了。】
陈傲娇:【不许感冒。】
【感冒了等我回去有你好看的。】
林致修盯着这行字,眉毛慢慢挑起来。
林呆子:【给我什么好看?】
【打我?】
【来来往这打jpg.】
陈傲娇:【给你打针。】
林呆子:【?】
陈傲娇:【很粗的针。】
【坏笑jpg.】
林呆子:【……】
陈傲娇:【不说了,我去帮外婆搬东西。】
【啊呜.jpg】
她又发了一张表情包,一只白色的奶猫张着嘴露出尖尖的小牙齿。
“噗——”
他摇着头笑,不对,这家伙咬人很疼的,他下意识摸着脖子。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开门,宁晚照站在外面。头发披着,还带着点潮气,黑色长袖,灰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拖鞋。
整个人看起来——很居家,很舒服。
“面下好了,”她笑嘻嘻地看他,“现在吃吗?”
——完全看不出跟之前在浴室里捂脸的是同一个人。
已经是个成熟的高中生了,有些事不必反复咀嚼。宁晚照在心里替自己盖了个章。
害羞归害羞,但面还是要一起吃的,比起自己在浴室里躲着脸红,她还是更想和他一起坐在餐桌前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而且说到底,他又不是故意的,他甚至帮她拉上了拉链,要是他故意占便宜的话,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你都下好了,”林致修笑,“现在不吃,待会不就坨了。”
“好像是这样哦。”宁晚照双手背到身后,眨了眨眼,“那你跟我一起去端。”
“OK。”
跟着她往隔壁走,林致修在心里啧了一声。
面都盛好摆桌上了,还问“现在吃吗”。
这姑娘。
……
两碗面端过来,坐进餐桌。
热气往上冒,把玻璃窗上的雨声都衬得远了些。
吃着吃着,林致修抬眼看她,看了三秒。
“嗯?”宁晚照抬头撞上他的视线,耳根一下热了,手往脸上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
他张了张嘴,这事儿吧,直接问好像有点唐突。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嗦面。
宁晚照挑了下眉,信你个鬼。
“咳。”林致修被那眼神看得投降,“我就是想问,你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理由是临时找的,但他确实想知道。
——不,他不是想知道原因。原因他早从预知梦和读心术里薅得明明白白:联考没考好。
他想知道的是,她会不会说。
之前她心里那句“他会不会觉得我矫情”,他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想知道,她愿不愿意,把不好的那部分也分给他一点。
宁晚照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我……”她声音低下去,“这次联考没考好。”
林致修点头:“很差吗?”
“很差。”她抬起头,表情异常严肃,“除了第一次联考,这是我最差的一次。”
林致修咬着筷子。
之前聊过,她老家教育资源跟不上,刚转到海城一中那会儿吃力得很,第一次联考直接崩了,一度想转学回去。
可这次……
“有多差?”他斟酌着,考虑到海城一中那个恐怖的档次,试探性地报了个数,“五百多?”
“怎么可能?”宁晚照眼睛瞪圆了,“五百多那也太差了吧!”
“!!!”
林致修抬头。
五百多也太差了吧。
太差了。
吧。
谢谢,被误伤了,伤得很深。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问的是三百多分呢。
“那到底多少?”他努力把表情维持在人类范围内。
“640。”
“噗——咳咳咳咳咳——”
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出去。
沃特?
640?
沃特么没听错吧,这叫差?
我【哔——】
林致修的内心已经开始鸟语花香、莺歌燕舞、百花齐放。
宁晚照被他咳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们班这次平均分645.3,我第一次比平均分低,还低了五分多,所以就……”
“……”
林致修又是一阵狂咳:“等等,你们班平均分多少?”
“645.3啊。”宁晚照理所当然,“实验班的正常水准。”
“…………”
我滴孩。
他们七中王牌班的平均分,好像才648。
648,还是段考发挥超常那一次,年级主任在广播里念了三遍的那种。
这就是和顶级宗门的差距吗。
那一中王牌班的平均分岂不是得670打底?
嘶——
难怪外面老有人传,海城三王的精英弟子丢到别的学校,直接就是内门长老待遇。
原来不是段子,是纪实文学。
“呵……呵……呵呵……”
饶是林致修这种对成绩基本不设情绪的人,今天也算开了眼。
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打扰了,告辞了,我不配。
宁晚照低着头嗦面,眼睛悄悄往上瞟了他一下。
她没说的是——
这次联考崩掉的原因里,有那么一小部分,是因为她坐在考场里写试卷的时候,脑子里会毫无征兆地跳出这个人。
跳出来,然后走了,然后又跳出来,又走了。
每次时间不长,但是频率很高。
笔尖就停在那儿,草稿纸上一片空白。
林致修面无表情地嗦着面,读心术开着呢。
……这锅我是真不背。
……
饭吃完,林致修抢碗的动作快得飞起。
宁晚照的手指刚碰到碗沿,就被他一把端走了。
"说好的分工。"他把碗摞成一座塔,单手托着往厨房走,"你做饭我洗碗,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哪有白纸黑字。"
"口头协议也是协议。"人已经进厨房了,声音从水龙头的哗哗声里飘出来,"《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九条,自己查。"
宁晚照张了张嘴,没查。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坐下之后她自己愣了两秒,又往里挪了半个屁股,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着。
这个点,按理说吃完饭,说句"我先回去了",然后回自己那边,往书桌前一坐,台灯一开,物理卷子摊开——
问题是今天周五。
明天不上课,联考刚结束,卷子摊开她也只会摊着,最后变成刷十五分钟短视频、再跟李想在群里互发表情包互殴半小时。
更大的问题是——
她不想走。
晚上,独居男生家里,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她甚至能在脑子里播放出李想那张脸和那句"哦——豁"。
但她就是不想走。
尤其是今天。今天那些事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回放到某一帧,她耳根就开始发烫,心跳"咚"一下砸在肋骨上,砸得她赶紧抱紧抱枕。
厨房水声停了。
林致修出来,抽了两张纸擦手,纸团精准投进垃圾桶,还回头看了一眼——没进。
"……"
他默默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放进去。
宁晚照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
林致修当没看见,往沙发前的地毯上一坐,盘腿,背靠着沙发。
然后就没声了。
电视黑着屏,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滴"了一声。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在想"该说点什么"。
"咳。"林致修清了下嗓子,"看电影吗?"还是老的建议。
"好啊。"
答得太快了。宁晚照在心里给自己捂了下脸,补救性地补了一句,"反正……也没事做。"
上周也是在他家吃完饭看电影。不过上周是三个人,陈芷陌坐在这里。
今天是两个人。
宁晚照眨了眨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被她按下去,又弯上来。
"OK。"
林致修站起来,先去拉窗帘,唰——世界暗了一半。又进屋拎出来一整袋零食,往地毯上一倒,堆成个小山。最后拉开冰箱,摸出两瓶冰镇快乐水,瓶身上还挂着一层白霜。
啪,灯关了。
客厅一下子沉进那种半明半暗里,只剩电视待机的一点蓝光。
宁晚照的手指扣住沙发边缘的布,指甲陷进去一点。
心跳突然就不听话了。
林致修完全没注意,正拿着遥控器在片库里划拉:"想看啥?"
"我也不知道诶。"
"上次那个看完没有?"他随口问,上次他中途就睡着了。
"看完了。"
"那重新找一个。"
他往下翻。
动漫……不行,这个还是留着自己看,上次给赵子正安利被他嘲笑了三个月。
恐怖片?她今天心情不好。
——虽然现在看着心情挺好的。
那就喜剧吧。
《XXXX》,评分不高不低,主演是那种一出场就想笑的脸,就它了。
遥控器往旁边一扔,林致修撕开零食袋,捏了个梅子干扔嘴里,然后往她那边挪了挪,把袋子推过去。
"随便吃,别客气,跟自己家一样。"
"……嗯。"
宁晚照脸上热了一下。
她伸手,从一堆辣条薯片里,非常谨慎地捏出了一颗水果糖。
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上,一个坐地毯上,一人一瓶快乐水,中间横着一袋零食。
墙上,电视的光一阵一阵地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上去,两个黑乎乎的轮廓,角度刚刚好——
肩膀挨着肩膀,亲密得不像话。
电影演到一半,宁晚照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下来了。
也盘着腿,坐在地毯上,跟他一样背靠沙发。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
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下。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屏幕上那个倒霉主角刚被自己的裤子绊倒,两个人同时"噗"地笑出声,又同时偏头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转回去。
宁晚照把快乐水抱在怀里,冰得手心发麻。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想,今天晚上要是能长一点就好了。
然后画面突然就不太对劲了。
男主和女主在雨里对视,音乐一变,镜头往下压——
"咳。"
林致修的手比脑子快,抓起遥控器"哒哒哒"按了三下快进。
进度条飞速前推,屏幕上人影闪成一片。
宁晚照低头看自己的裤子。
喜剧就喜剧,插什么动作片段?导演你出来,咱俩聊聊。
气氛就这么"啪"地一下,从"挺好的"掉进了"要不我们聊聊天气"。
宁晚照耳朵尖红了。
她看了看窗帘,看了看电视,看了看茶几腿,最后看向他。
"你……很冷吗?"
"……没有啊?"林致修转过头,一脸问号,"怎么这么问?"
"没,我就是好奇。"她把糖纸捏成一个小球,他要是冷的话,为什么还开着空调……而且还穿着牛仔裤。
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个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怪。
但也不能全怪她。这一周他在家穿的全是牛仔裤,每一天,一条不落。正常人在自己家里,不都是穿那种松松垮垮的休闲裤吗?
林致修的背瞬间挺直了。
不是他想穿,是实力不允许。
奶奶的,那个煞笔超能力给他加的"料",到现在还没消下去。他要是敢穿休闲裤,那个轮廓就不叫轮廓了,那叫公告。
这话能说吗?
这话说出来今天晚上就得报警。
"咳。"他把梅子干嚼得咯吱响,"没,纯属个人爱好。"
"哦。"
宁晚照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又尬住了。
电影还在演,男主刚从一堆纸箱里爬出来,笑声响了一片。
没人笑。
林致修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吗?"她也转过来。
他的表情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松散劲儿,是那种眉毛往中间收了一点、嘴唇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的认真。
像有话要说,又被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宁晚照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没什么。"他转回去了。
"……"宁晚照怀里的快乐水好像一下子更凉了。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电视的光在他鼻梁上滑来滑去,睫毛的影子一动一动。
他在撒谎。
她非常确定,抿了下唇:"林致修。"
"嗯?"
"我们算朋友吗?"
"算啊。"这个他答得毫不犹豫。
"那……"她把嗓音压得很轻,"朋友之间,不能骗人的吧。"
"……"
是吗?
他和赵子正就天天互骗。
所以按这个标准,他跟赵子正不是朋友。
他俩是父子。
"我……"他张嘴,想编一个,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睛。
在昏暗里亮着,一眨不眨,里面装着电视屏幕的光,也装着别的什么。
林致修叹了口气,行吧。
他把腿从盘着的姿势里松开,整个人转过来,正对着她。往前凑了一点。
"……"
宁晚照的心猛地一跳,手立刻抓住了裤子,攥紧。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
"嗯?"她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什么啊……"
他没说话,上半身又往前压了一点。
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沐浴露和梅子干混在一起的味道。
宁晚照脸上烫得厉害,可她没躲。
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一条缝。
【不行,这是不是太快了。】
【今天才……我们才……】
【我应该拒绝的吧。】
【应该吧?】
【要不要说点什么?】
预想中的触感没有来。
她睁开眼,林致修就在那儿,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格外严肃,格外认真,还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挣扎。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开口:
"宁晚照。"
"嗯。"
"你要哥哥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