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突然多出来的分量,让林致修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他抬手,指腹隔着工装裤的布料,精准扣住了顾千语的脚踝。
骨头很细,但皮肤下面血管跳得厉害。
“你妈没告诉过你——”他抬眼,语速刻意放慢,“脚放别人肩上很没礼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排两个保镖的心声几乎同时炸进他脑子里。
【完了完了完了。】
【这小孩没了。】
【这不得直接沉江?】
林致修:“?”
紧接着他就从保镖们飞速闪过的念头里捕捉到一个致命信息。
这大小姐,从小就没妈妈。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林致修握着人家脚踝的手,就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坏了,盲狙直接踩中雷区,这下好了,本来只是游戏里互喷,现在直接升级成精准打击对方童年创伤。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补,但抬眼对上顾千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补救又给咽回去了。
奇怪的是,这位正一脚踩在他肩上的大小姐,情绪波动几乎为零。
就连心声都只有干巴巴的一句:
【还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还好,只是讨厌。
反正本来就讨厌他,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
林致修不再纠结,手上使了点劲,准备把这位大小姐的尊脚从自己肩膀上请下去。
然后——
没动。
林致修眉梢一跳,他再用力。
还是没动。
“……”
不是,姐们儿。
这脚焊我肩膀上了?
顾千语看着他,神色冷淡,脚下甚至又加了半分力,鞋底的纹路硌进肩膀,疼得林致修眼皮直跳。
他咬住后槽牙,只能偷偷调动念力,就亿点点。
这次,顾千语的脚终于被他从肩头拿了下来,冰冷的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她自己的脚力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的瘦鸡,居然这么轻松就给挪开了?
林致修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继续握着她的脚踝,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把话圆回来。
“那个,刚才那句话,我道歉。”他抬起头,语速不快,表情倒是挺认真,“打游戏骂你的事,我也道歉。”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还能再诚恳一点。
“要正式道歉声明也行,要精神损失费也行……虽然你估计看不上这点小钱。总之你想要什么道歉方式,只要不违法不违背道德,我能做到的,绝对配合。”
唉,一生都在道歉的中国好少年。
顾千语依旧没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眉头微微蹙起,试图把脚抽回去。
没抽动,她看了眼林致修那只纹丝不动的手。
又试了一次,依旧没动。
“……松手。”
终于开口了,肯开口就等于还有得谈。林致修松了口气,嘴角一扬:“好嘞,和气生财,有话好说。”
手一松,规规矩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说吧,想让我怎么道歉,这事咱就翻篇。”
顾千语活动了一下脚踝,又瞥了他一眼。
“开车。”她朝驾驶位开口。
“是,大小姐。”
商务车平稳启动,往小区外驶去,后面那辆迈巴赫也跟着动了。
“??不是,等一下,就在这儿谈完不行吗?我还要回去吃——”
“午饭”俩字还没说完。
顾千语突然伸出双腿,精准无误地夹住了他的脖子。
林致修大脑在这一刻空白了一秒。
下一秒,视野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放倒在后座上,后脑重重砸在真皮座椅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顾千语已经欺身骑了上来,膝盖压在他身体两侧,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
在这种狭窄到转身都费劲的空间里,能完成这一套连招,而且全程不超过两秒。
不愧是练家子。
如果他是个旁观者,这会儿已经给她鼓掌了。
可惜他是被她骑的那个。
而且如果不算马上要落下来的拳头的话,这个姿势确实……
很暧昧。
“打人不打脸啊——!”林致修双臂死死挡住脸,“我靠脸吃饭的。”
前排两个保镖非常有眼力劲,几乎是和“打人不打脸”同步,他们的手就按下了隔断板的按钮。
后座发生了什么,他俩一律不知道。
【大小姐这脾气,希望人没事。】
【这小孩,自求多福吧。】
【不对,小孩?什么小孩,今天没见过。】
“……”
林致修没空理会这些心声,因为顾千语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了。
痛,真痛,这女人是吃铁长大的吧?一拳接一拳,完全不带歇的。
“痛痛痛…不是,你这人怎么不讲武德,我都道歉了!”
林致修又没练过,面对这种,别说拆招了,他连挨打该摆什么姿势都不清楚,只能凭借本能,猛地挺了一下腰,试图把她从身上掀下去。
纹丝不动。
他再挺一下,还是不动。
“……”
他沉默了,到底是他腰太菜,还是这大小姐的核心力量已经超越了人类范畴?
来不及多想,新一轮拳头更快更密地落下来,力道甚至还加重了几分,似乎是对于他胆敢反抗的追加惩罚。
林致修一咬牙,这次挺腰的时候加上了念力。
“砰!”
顾千语猝不及防,鸭舌帽被撞歪,头顶直接撞在了车顶。
【唔嗯——】
她眼睫轻颤,嘴巴闭着,从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整个人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他。
“……”
这都能忍住不出声?
林致修眨了眨眼,可他听得清清楚楚,刚才那声心声,里面除了疼之外,怎么还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应该是听错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顾千语已经低下了头,银白色长发从她肩侧滑落,帽檐下那双眼睛冷了好几度。
“误会,我可以解释——”
“砰!”
一拳正中鼻梁。
“卧槽——!”
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捂住鼻子。
他这鼻子的血管薄得跟纸一样,平日抠两下,稍微受点刺激都能出血,更别说这一拳的力道了。
不用看,鼻血绝对在飙。
疼痛和愤怒同时涌上来,他的念力失控了一秒。
车身猛地打滑。
开车的保镖反应很快,手上动作不断,好不容易才稳住方向。副驾驶的哥们都惊了:“你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莫名其妙就滑了。”
“小李,什么情况?”对讲机里传来后面迈巴赫里陈萱的声音。
“应该是刚下过雨,路面有点滑。”小李连忙回话,后背早已经冷汗涔涔。
“注意点,大小姐在车上,要出了什么事……”
“知道知道!”
“大小姐现在在干嘛?”
小李回头看了一眼。
隔断板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在打那个小孩。”他如实汇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顾千语低头看着林致修,眉心轻轻蹙起,显然她也没想到,自己不过用了一点力气,这人就流鼻血了。
她心里小小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让他处理下?
然而下一秒,林致修突然握拳,礼尚往来,照着她挺翘的鼻子也来了一下。
“砰!”
顾千语身体一晃,脑袋微微后仰,嘴脸紧绷,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唔…嗯——】
“……”
林致修还维持着一手出拳、一手捂鼻的姿势。鲜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来,淌到下巴,滴到衣服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刚才的心声,听得比上一次更清楚。
除了痛之外,确实有别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千语缓缓低下来的脸。
鼻子没有流血,也没歪,看起来应该是原装的。
我靠,这位大小姐,不会是个M吧?
顾千语面容依旧冰封千里,鼻尖泛红,原本冷冽的双眸中浮起一层水汽——纯粹是鼻腔受击引起的生理性泪水。
但她眼帘低垂,眼眶泛红,抿唇不语的模样,配上此刻横跨在他腰间的姿势,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凌乱美感。
林致修没那功夫欣赏,因为她再次举起拳头,还没来得及砸下。
林致修突然伸出手,直奔她的腋下,开始挠。
物理破防不行,那就来魔法攻击!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
“……”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你在干什么”的诡异氛围。
顾千语纹丝不动。
林致修指尖还在她腋下机械性地挠了两下,终于讪讪地停了下来。
一点用没有?
不是吧,这人该不会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人吧?
比人机还人机。
当初他以为陈人机…不是,芷陌妹妹已经够人机了,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人机Pro Max至尊版。
顾千语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看向他的脸,眼神重新开始降温,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林致修心里苦,他不是真想随便乱摸啊。
鼻血已经糊了半张脸,嘴边都是血味,他只想赶紧坐起来处理一下。可这祖宗卡得死死的,他根本起不来。
原本想着挠她痒,正常人一旦怕痒就会下意识松劲,他就能趁机抽身。
结果这招在她身上直接失灵。
眼看拳头又要落下来,他不死心,换了个地方,一把掐住她紧致纤细的侧腰,指尖用力挠了挠。
顾千语身形猛地一僵,所有的攻势瞬间悬停。
诶?有戏!
他乘胜追击,指尖顺着她的腰线反复抓挠。
【哈啊……嗯~】
前一秒还冷若冰霜的大小姐突然脱了力,双腿微微发颤,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从鼻腔里溢出一丝极度隐忍的细微气音,整张冷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绯红。
林致修的手指倏地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此刻顾千语的样子。
迟疑了一下,又挠了下。
【嗯——】
“……”
林致修迷茫地看着车顶,又低头看着扶在自己胸口、呼吸紊乱、眼神迷离地咬着唇瓣的顾千语……她的鸭舌帽早就掉了,银白长发散了一身,有些垂下来搭在他身上,像一匹被风吹乱的绸缎。
等等。
这反应……横看竖看,好像不是怕痒的样子啊?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开关。
……
战火在失控的前一秒强行熄灭。
车厢后座,林致修左右鼻孔各塞着一团卫生纸,满脸干涸的血渍,整个人透着一股惨烈又滑稽的喜感。顾千语坐在他对面,别过头冷冷地盯着窗外,耳根处那抹浅红还没彻底褪干净。
主要林致修觉得自己再不止血可能就要英年早逝了,这会儿脑袋已经开始发飘。
“大姐,你到底要把我带哪儿去?”林致修揉着太阳穴,含糊不清地开口,“有什么要求说出来行不行?我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妹妹等着呢。”
刚才趁着止血的空档,他火速在手机上给陈芷陌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生怕她俩急的报警。
顾千语回过头,眼神重新覆上一层寒霜。
林致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真知道错了。虽然你游戏打得菜,但我不该当着全队的面开麦喷你……还有你腰上那个……”
话没说完,顾千语那只厚底马丁靴瞬间抬了起来。
“OK,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林致修秒闭嘴。
想想就离谱了,第一次线下PK就精确命中这位大小姐自己都不知道的弱点。
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心声——【怎么会这样?】
想想也是,以她的身份,从小到大估计没人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更别提被他这种不讲武德的直击要害。
然而下一秒,顾千语心底冰冷地划过一行字:
【只有死人才不会到处乱说。】
“!!!”
林致修心头一跳,手悄无声息地滑进口袋,紧紧捏住了两颗弹珠,念力悄然锁定她的眉心。
不至于吧?杀人灭口都整出来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缓缓减速,最终停稳。
升降隔板降下,前排保镖回过头:“大小姐,到了……”
话音在看清后座惨状的瞬间卡在喉咙里。保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盯着林致修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好家伙,打成这样?
保镖默默转回头,眼底写满了对这个看起来还是个高中生的小孩无上同情。
“下车。”顾千语冷冰冰地丢下两个字,率先推门下车。
后方的迈巴赫也跟着停下,陈萱快步走来,刚一打照面,视线落在顾千语散落的银发上,瞳孔骤缩:“大小姐,您受伤了?!”
顾千语抬手撩起一缕长发,雪白的发丝上果然蹭了几抹扎眼的血迹。她眉头微蹙,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在逼仄后座上的近身纠缠,耳垂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微热。
紧接着,林致修顶着两团鼻血纸巾、一脸肾虚样地从车里挪了出来。
陈萱倒吸了一口凉气,张了张嘴,看向顾千语的眼神复杂至极。
虽然这小孩在游戏里骂人是不对,但也没问候祖宗,不过是高中生排解学习压力嘴碎了两句,吓唬吓唬就算了……大小姐这下手未免也太没轻没重了。
林致修一眼扫过去,心里暗暗点头:这位看起来像私人管家的阿姨,倒是个讲道理心善的正常人。
然而当他转过头打量周围的环境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
四下空旷荒凉,连根像样的杂草都看不见。头顶是阴冷庞大的高架桥桥墩,投下大片沉郁的阴影,不远处,浑浊冰冷的江水正哗啦啦地拍打着泥岸。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人越货绝佳圣地。
林致修口袋里的弹珠捏得咔咔作响,眼皮狂跳:
不会真要把他沉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