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底下,江风呼呼地灌进来。
林致修鼻孔里塞着两团随风飘扬的卷纸,脸颊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双手揣在卫衣兜里,安静地凝视着眼前奔腾不息的江水。
他在认真盘算一个哲学问题:如果待会这位大小姐真把他扔下去,以他狗刨都费劲的游泳水平,到底能扑腾几秒?
话说回来——因为在峡谷里激情互动喷了个真名媛,惨遭线下单杀并沉江——这要是上了社会新闻,可以给互联网全体祖安选手敲响警钟,你永远不知道你上一把喷的那个菜鸡,家里是不是有私人保镖团。
他扯了扯嘴角,这算不算死得其所,为净化网络环境贡献了最后一份流量?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的弹幕清屏。
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几颗弹珠。要是待会真谈崩了,那他也只能“摊牌了,不装了”。
想到这他又一阵心梗。超哥给的这破超能力,为什么偏偏加个“不能被人发现”的限制条件?不然他早就去找国家领编制了。
不说念力进化到最后能到什么程度,单说预知梦,帮几个大佬避避坑不过分吧?
还有读心术…可惜全烂在自己肚子里。
思绪飘远又被拉回来。左边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猛男,右前方,大小姐和她那个看起来讲道理的私人管家,五人一江,构成了一幅“法治社会我劝你善良”的构图。
林致修的视线落到管家陈萱身上,估摸着她应该是这伙人里最通情达理的一个。
正想着,陈萱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她接起来听了两秒,点头,然后走到顾千语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把手机递过去。
顾千语冷淡的脸终于出现一丝波动,拿过手机转身进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江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林致修鼻子里的纸团互相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个……你们保镖一定要穿得这么正式吗?”林致修打破沉默,一脸真诚地看着那两位西装革履、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墨镜反着冷光的猛男,“不热吗?胳肢窝不闷得慌吗?”
两名保镖面无表情,连脖子上的汗珠都仿佛训练有素地保持着队形,不往下掉。
林致修识趣地闭嘴,把头转过来。
陈萱看着这小子,脑子里打了个问号——他是真心大还是缺心眼?这种时候还有空关心别人热不热?
林致修恰好转过头来,冲她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配上他满脸的血迹,效果直逼恐怖片海报。
“姐姐。”他开口,声音甜度拉满,“您帮我跟大小姐说说呗,我真的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打游戏不骂人,做一个文明上网、绿色冲浪的好网民。她想要什么道歉方式,只要不违法乱纪、不突破底线的,我都可以配合。”
陈萱嘴角抽了一下,自己这年纪都能当他妈了,还叫姐姐。
现在嘴倒是挺甜,打游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把这份情商用在沟通上?
她没接话。
跟着大小姐这么久,什么脾性她比谁都清楚,喜怒无常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谁知道她会怎么处置这小孩。
林致修听到了她心里的OS,抿了抿唇,得,难搞,白叫一声姐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宁晚照发来的:【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八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这段时间她和陈芷陌已经问了不下十次,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被一帮人带上了车。
他每条都回“没事,快了”,但她们明显没放下心。
林致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摩挲着手机边框,胸口慢慢涨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温度。
今天本来该是高兴的一天,认了两个妹妹,坐在家里吃着肯德基看片子,三个人挤在茶几旁,自己享受着妹妹的投喂,笑得东倒西歪,结果全被这疯批大小姐给搅黄了。
他吐出一口气,回了两个字:【快了。】
宁晚照秒回:【真的快了吗?你都说好多次快了。】
林致修:【这次真的快了。】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
陈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小孩的气场,怎么突然变了?
刚才还是一副“随便吧,摆烂到世界末日”的松弛感,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脊背不自觉地拔直,眼睛里的散漫一扫而空,跟有什么急事赶着去投胎似的。
车门推开。
顾千语迈出来,脸上的温度比刚才还低了几度,显然她爸在电话里没说什么让她开心的话。
她把手机抛给陈萱,目光钉在林致修身上。
林致修先发制人:“大小姐。”
顾千语没应,等着他继续。
“我真没时间陪你慢慢耗。”林致修看着她的眼睛,“我妹妹在家等我。既然你不说想让我怎么道歉,那我来说。”
顾千语站在那,既不点头也不打断。
林致修当她是默认了:“咱俩单挑吧。”
陈萱张了张嘴:“嗯?”
两位保镖墨镜下面的眼睛同时睁大——什么玩意?
顾千语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真实的困惑:“单挑?单挑什么?”
“真人PK。”林致修理直气壮,“游戏你又打不过我,solo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咳。”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但为时已晚。
顾千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降了五度。
两位保镖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小孩是拿命在聊天。
陈萱忍不住了,出于成年人的社会责任感提醒了一句:“小伙子,我们大小姐从小练格斗,到现在一场没输过,你……”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具薄薄的身板。
林致修沉吟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没有可能,那些人是因为她的身份才让着她的?”
空气凝固了。
两位保镖石化了,陈萱的大脑宕机了。
【牛逼,这已经不是勇不勇的问题了吧……】
【他是不是嫌命太长?】
【救命,我有点不忍心看了。】
两位保镖内心的弹幕已经刷屏。
虽然他们心知肚明,有些陪练确实有放水的成分,但大小姐本人的实力是实打实的。
陈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小姐要千里迢迢来堵这小孩。
确实欠。
太欠了。
没救了。
她默默在心里给他选好了墓碑款式。
出乎所有人意料,顾千语没有暴怒。
她抱起胳膊,冷冷打量着林致修。
他说的是事实,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以前的陪练、教练,全都碍着她的身份收着力,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实力,更不代表——他就可以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你确定?”她的声音像裹了层薄冰。
“当然。”林致修点头。
顾千语笑了一下。
林致修第一次见她笑,可惜不是什么温柔甜美的笑,全是嘲讽的形状。
“行。”顾千语摘下鸭舌帽,把一头银白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绑成马尾,再重新扣上帽子,眼神冷得能结霜,“只要你能接住我一招,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大小姐……”陈萱还想说什么,被顾千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好。”林致修点头,“那来吧。看你是女生的份上,我不用腿,只用一只手。”
此言一出,两位保镖同时别过头去。
不看了。
等死吧。
陈萱闭了闭眼,心里默念:尊重他人选择,放下助人情结。
顾千语盯着林致修插在裤兜里的双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在车里交手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了。
这个讨厌的家伙除了力气大外,似乎没有学过任何格斗技巧。
到底凭什么有恃无恐?
这都不重要了,她没再废话。
脚下骤然发力,地面甚至被踩出一声脆响!修长的身形如猎豹般弹射而出,借着前冲的惯性凌空拧身,一记凌厉无比的高位鞭腿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奔他的脑袋。
陈萱已经提前把眼睛眯起来了,生怕看到脑浆迸裂的惨剧。
林致修看着朝自己脑袋横扫过来的长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速度好像有点慢。
先别管这个了。
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轻轻一弹。
“咻。”
极细微的破空声在江风中微不可闻。
下一秒,顾千语在半空中的动作猛地一滞,整个人失去平衡,落地时单膝跪在地上,马尾在风中凌乱。
【哈啊…唔!】
极致的剧痛伴随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麻,让她喉咙险些溢出痛呼。但她死死咬住唇肉,唯独心底那声极度隐忍的轻喘,带着生理性的战栗与无法言喻的错愕,清清楚楚落入了林致修的耳中。
陈萱和两位保镖的瞳孔同时骤缩。
视野里,顾千语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着右大腿,脸上的冰壳裂开,露出吃痛的神色。
林致修还保持着弹指的动作,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手。
顾千语按着剧痛发颤的大腿根部,满眼不可置信,低头在地上搜寻,一颗玻璃弹珠静静地躺在她脚边,反射着江面上跳动的光。
弹珠?
“大小姐。”林致修收回手插进兜,正准备发表获胜感言,“时代变了,近战哪有远程好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喜欢玩射手,你输——”
“???”
他话没说完,突然举起双手,动作比眨眼还快。
因为他后脑勺顶上了一个东西,虽然现实里没见过,但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这质感,这温度,这压迫感——
靠,你特么真有枪啊?
他缓缓转头,看见两位保镖一人一把真理抵在他脑袋两侧,墨镜上反着他的脸,跟个被逮捕的变态似的。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时代变了。
讲不讲武德啊!说好赤手空拳SOLO呢?豪门保镖随身带火器是合法的吗?
“小李,小庄。”陈萱沉声喝了一句,这东西能随便掏出来的?
两位保镖犹豫了一下,收起了枪。
“对不起,萱姐。”小李低头,“因为刚刚……我们根本没看清这人怎么出手的,我怕再晚一点大小姐会有危险,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作为保镖公司里选出来的精英,结果连一个十几岁少年怎么击倒大小姐的都没看清。更让他们后背发凉的是——如果刚才他下死手呢?
顾千语抬手制止了要上前搀扶的陈萱,自己捡起那颗弹珠,慢慢站了起来。
大腿上还在发麻,走一步都带着酸疼,但她面上已经恢复了冷淡。
她看着手里普普通通的玻璃珠,又抬头看林致修,眼底浮起一丝真实的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
“怎么用这个。”她走到他面前,把弹珠举到他眼前,语气里带着探究,刚刚别说他们了,作为当事人她也没看清林致修怎么出手。就感觉大腿一阵酸疼,人就失去了平衡。
“哦,这个啊。”林致修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把鼻孔里的纸团往里推了推,申神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事到如今,我也不装了。”
四人齐刷刷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有个隐藏身份。”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海城——小李飞刀。”
一阵江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乌鸦仿佛从头顶嘎嘎飞过。
四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瞳孔失焦,嘴微张,像在看一个精神科在线问诊案例。
“海城……小李飞刀?”顾千语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眉心微拧。
“不信?”林致修看他们这副表情,眉头一皱,自尊心受到了极大冒犯。
他辛苦练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这个大小姐找上门来,他有个保命底牌。现在好不容易用出来了,这反应对得起他的努力吗?
可恶,既然不信,那就只能用实力说话了。他又掏出两颗弹珠,夹在指缝里,嗓音压低:“看好,什么叫指哪打哪。”
“咻——”
“咻——”
“嘶!”
“嘶!”
小李和小庄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右手手腕,手背上双双多了一个圆圆的红印,深可见印,疼得两个人表情管理当场失败。
“不好意思,打偏了打偏了。”林致修连忙摆手道歉,满脸写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李飞刀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嘛。”
陈萱看着这一幕,目光变了。
她看得清楚,那两下根本不是打偏,是故意的。
目的恐怕就是要让小李和小庄没法第一时间拔出枪。
这小孩,年纪不大,看着人畜无害的,出手狠辣精准,心思还细到这种程度。
到底什么来路?
小李和小庄对视一眼,后背的冷汗已经湿了衬衫。如果刚才那两颗弹珠瞄准的是他们脑袋,不死也残。两人下意识把左手摸向腰间。
危险,这小子是极度危险人物。
“刚刚真是意外,不信我再给你们表演一次。”林致修又笑起来,从兜里掏出两颗弹珠,在指间转了个花。
两位保镖同时沉默了,手僵在半路。
拔枪?拔枪的速度恐怕比不过他弹指的速度。
“算了算了,今天手感不好。”林致修把弹珠收回兜里,笑得人畜无害。
顾千语捏着手里的弹珠,目光从弹珠移到林致修身上,看着他毫无诚意地跟小李他们道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张素来清冷孤傲的精致脸庞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光。
“大小姐,您……”陈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头一跳。
“萱姨。”顾千语打断她,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银发,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愉悦,“我好像在海城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玩具。”
陈萱嘴角抽了一下:“……大小姐,他看着还在上学,还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顾千语把弹珠收进掌心,握紧,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猎食者光芒,“又不会玩死他。”
陈萱沉默了。
不会玩死……那会玩成什么样?
她看着大小姐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又看看林致修弯着腰帮小李查看伤口的无辜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悯。
这小孩,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弹,弹出了一个什么级别的麻烦。
江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