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修回到润景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陈芷陌和宁晚照一人占着餐桌一角,两杯水从热放到凉,硬是没等到人。
电梯“叮”地一响,两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1206的门立刻开出一条缝。
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探出来,林致修站在门口,右手还悬在密码锁上方,愣了两秒。
“哥,你终于回来了。”
宁晚照率先拉开门,眼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担忧一下冒了出来。陈芷陌没说话,只抿着唇盯住他,从头到脚扫了两遍,确认零件还算齐全,肩膀才悄悄松下去。
有人等着,牵挂着的感觉……还真不赖。
林致修心口微微一暖,随即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没事了。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哥给你们赔个不是。”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里顿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芷陌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瞅:“你提的什么?”
“螃蟹。”林致修打开袋口,“回来时看见路边有个老爷爷在卖,个头挺不错,就顺手买了几只。”
两人凑过去一看。
好家伙,满满一袋,少说十只,被绑的结结实实,有一只没绑好,举着钳子,态度十分嚣张,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今晚的命运。
宁晚照和陈芷陌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致修。
这个“顺手”,大概顺掉了三四百块。
陈芷陌已经习惯了他花钱时那种“钱是什么,银行卡掉的头皮屑吗”的态度,嘴角只是轻轻抽了一下。
宁晚照却垂下眼睛。
她家在农村,条件算不上好,在海城读书,除去房租和交通费,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这些。现在虽然认了林致修当哥哥,可住在隔壁,平时吃他的、用他的……怎么想,都有点蹭吃蹭喝。
她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正胡思乱想,脑袋刚耷拉下去半寸,头顶忽然一沉。
一只温热的手落下来,在她发顶揉了两下。
宁晚照抬起脸,林致修正低头看着她,眼尾微弯,语气自然。
“晚晚会做螃蟹吗?”
“啊?”她耳尖一热,反应慢了半拍,“会是会,就是不知道我们老家的做法合不合你们口味。”
“能熟就行,哥不挑。”
旁边忽然飘来一道幽幽的心声。
【现在我也是妹妹。】
【凭什么只摸她?不摸我?】
林致修动作一顿,转过脸,正好看见陈芷陌若无其事地拨了拨额前碎发,只是嘴唇已经撅起了半厘米。
这算什么,家庭内部资源分配不均?
他刚才只是见宁晚照情绪不对,临时开了读心术,谁知道才听完一个“蹭吃蹭喝”,旁边又冒出一个“区别对待”。
沉默两秒,他认命地抬起另一只手,也在陈芷陌头上揉了揉。
“那晚上就吃螃蟹。”
陈芷陌微微眯起眼睛,身子往他手心方向靠了靠,嘴角压住一点满意。
这还差不多。
林致修收回手,暗自叹气。
宁晚照这丫头也真是的,什么叫蹭吃蹭喝?妹妹吃哥的、喝哥的,不是天经地义吗?
至于陈芷陌……
算了,端水这门技术活,他才刚入门。以后还是少听她俩的心声,听多了容易把自己培养成专业客服,还容易秃头。
他提着螃蟹往客厅走。
“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宁晚照跟在后面,“你之前不是说事情解决了,马上就回来吗?这都两个多小时了。”
“对。”陈芷陌抱起胳膊,“你再晚一点,我和晚晚都准备报警了。”
林致修把袋子放上餐桌,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不想,本来事情结束后,他还指望那个神经大小姐顺路把自己送回来。结果那群人上车就走,连“再见”都懒得施舍,动作干脆得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要收停车费。
看方向应该是要离开海城。
他只能打车,偏偏那地方荒得很,半天没人接单。他跑到路边招手,接连几辆车从他面前加速驶过。
还有人远远看见他满脸是血、鼻孔里塞着纸,方向盘一打,差点现场表演一个漂移。
林致修站在风里,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人间冷暖。
没办法,他只好给陈凌飞打电话,让那家伙过来接人。
想到这里,林致修眼皮又跳了一下。
严格来说,事情似乎也不算彻底解决。
那个大小姐临走前的心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他很有意思,还想把他当成什么好玩的“玩具”。
玩具?
草,有钱人脑子里的水,是不是也比普通人贵一点?
不过人都离开海城了,大概也就随口一想吧。
林致修迅速结束思考,转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我的问题。当时不知道离家那么远,没算好时间。”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两人异口同声。
“……”
林致修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审讯氛围已经到位,就差给他头顶吊一盏灯了。
“别提了,惹上一个神经病。”他摆摆手,“待会儿再跟你们解释,我先洗个澡。”
说完,他进卧室拿了衣服,径直钻进浴室。
客厅里忽然安静。
陈芷陌和宁晚照站在原地,神情都有些微妙。
洗澡?
她们两个还在这里,他就这么自然地进去了?
不过浴室有门,当然也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浴室,又恰好在半空撞上。
“……”
宁晚照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坐到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陈芷陌拨了拨额前的碎发,也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比上课点名时还直。
很快,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两人的耳朵同时开始升温。
谁都没再看浴室,最多只是余光路过。
过了片刻,宁晚照轻声开口:“陌陌,你刚才有没有闻到,哥哥身上好像有一股怪味?”
“嗯。”陈芷陌点头,“有点香,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还有另一种。”
“什么?”
宁晚照皱了下鼻子:“血腥味。”
陈芷陌猛地转头:“他受伤了?”
“不知道。”宁晚照摇摇头,“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有点白。”
两人同时想起了那个戴鸭舌帽白头发的女生。
不会她把林致修打了吧?
浴室里,林致修低头看着地砖上被水冲淡的红色,沉默几秒,轻轻“啧”了一声。
衣服肯定不能要了。
还好今天穿的是黑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沾了多少血。待会儿装进袋子里,下楼时直接扔掉,省得她俩发现后又拉着他召开家庭听证会。
他把衣服丢进脏衣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还是先洗头吧。
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林致修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卷发,一边走出来。宽松的家居服贴着尚未擦干的肩颈,发梢不时滚下一滴水,顺着侧脸滑进领口。
沙发上的两人抬头看了一眼,齐刷刷移开视线。
林致修毫无察觉,插上吹风机,自顾自吹起头发。
等头发差不多干了,他在地毯上坐下,瞥见茶几上几乎没动过的肯德基,眉头顿时拧起来。
“你们没吃?”
没人回答。
“不是让你们先吃吗?”
宁晚照和陈芷陌同时送给他一个白眼。
那种情况下,谁吃得下?
“行吧,正好我也饿了。”林致修伸了个懒腰,“咱们出去吃顿大餐。”
“哥,今天不出去了。”宁晚照立刻否决,“你买的螃蟹今天不吃,明天就死了,咱们在家做着吃吧。”
“对。”陈芷陌俯下身,凑近观察他的脸色,“而且你看起来很累。先休息一会儿,我和晚晚去做饭。”
她靠得太近,几缕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扫到林致修鼻尖。
陈芷陌本人却毫无自觉。
妹妹关心哥哥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半点没意识到这个距离再往前两厘米,就不适合出现在家庭伦理频道了。
林致修稍稍往后仰了一点:“……也行。那明天我带你们去吃大餐,今天辛苦二位大厨。”
他确实有点累,流了不少血,又一路上使用读心术盯着那个大小姐,脑袋现在还一阵阵发晕,眼皮也越来越沉。
“那就这么定了。”宁晚照也俯下身,笑盈盈地凑近,“哥,你先睡一会儿。”
林致修被两张精致的脸一左一右堵在中间,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有两个妹妹,有时候压力也挺大。
“需要我做什么吗?”
“等着吃就行。”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啪”地闪了一下。
林致修挑了挑眉,她俩今天默契得有点离谱。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抱住靠枕,闭上眼睛:“那我眯一会儿。”
“好。”
宁晚照拿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我们去我那边做饭。”
“这边也能做。”
“会吵到你。”
“没事,我睡得死。”
“……”
宁晚照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挺骄傲,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去隔壁1205。
临走前,宁晚照熟练地走进林致修家的厨房,打开冰箱,从不同格子里拿出菜,动作流畅。
陈芷陌提着螃蟹站在旁边,眉梢一点点压下来。
这熟练程度……
她平时到底用了多少次?
果然,住在隔壁实在太危险了。
这哪是近水楼台,这分明是把楼台直接焊在月亮旁边。
危。
大危。
“走吧,陌陌。”宁晚照关上冰箱。
“嗯,好。”陈芷陌弯起嘴角,提着螃蟹跟了出去。
……
林致修很快睡沉,意识再次进入那片白色空间。
周围依旧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预知泡泡。
今天接触的人不多,泡泡也比平时少。宁晚照和陈芷陌的都是绿色,颜色比之前更深,说明两人的心情不错。
林致修满意地点点头,没有点进去查看。
妹妹心情好就行,未来什么的,没必要事事偷窥。给青春期少女留点隐私,也是哥哥的基本职业道德。
只是转身时,他似乎在陈芷陌的泡泡边缘看到了一缕很淡的粉色。
林致修停下脚步,眯眼看了两秒。
再仔细看,又没了,错觉吧。
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个泡泡上。
那个神经大小姐的泡泡,竟然是浅灰色。
看来她接下来会遇到不太顺心的事。
林致修当场鼓掌。
好。
苍天有眼。
建议颜色继续加深,最好直接黑掉。
至于查看内容?
没兴趣。
OK,睡觉,没有值得关注的东西,散会。
……
“咦?”
1205的厨房里,宁晚照正低头处理螃蟹,忽然翻了翻旁边的食材,“好像没拿葱。”
“我去拿。”陈芷陌擦了擦手,“在哥那边的冰箱里吗?”
“嗯,第二层靠里面的位置。”宁晚照点头,“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陈芷陌走出1205,来到隔壁,熟练地输入密码。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她拉开冰箱,果然在第二层靠里的位置找到葱。
警报等级再次上调。
正准备离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客厅。
林致修还躺在沙发上。
薄毯盖到腰间,一条胳膊搭在靠枕外,呼吸平稳。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直男式欠揍的微笑,此刻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着几分毫无防备的乖巧。
陈芷陌停了几秒,轻手轻脚走过去。
“哥?”
没反应。
她又靠近一点:“林致修?”
还是没反应。
陈芷陌眨了眨眼,弯下腰,压低声音:“呆子。”
沙发上的人依旧睡得纹丝不动。
看来他说自己睡得死,还真不是谦虚。
陈芷陌胆子顿时大了些。
她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后冲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臭呆子。”
谁要当你妹妹啊?
她蹲在沙发旁,指尖无意识地捏紧那把刚拿来的葱,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半天没有挪开,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
陈芷陌抿了抿唇,眼睫轻轻颤了两下。
她屏住呼吸,俯下身,散落的发丝顺着肩头滑下,轻轻落在他的脸侧。
反正他睡得这么死。
就靠近一点。
一点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