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经常听人说,等你上班了就知道学习是多轻松快乐的事了。
对此,林致修觉得未必,尤其是在海城这卷学习卷到走火入魔的城市。
今天阴天,中午的风从江面上卷上来,吹得桥边的广告布哗哗作响。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护栏外侧,书包被丢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截被揉皱的试卷。
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五六岁。
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校服领口被他扯得歪歪斜斜,在嘶吼着,即使隔着老远也听得清清楚楚,满是绝望。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男孩冲着桥面崩溃地大吼,“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多才睡,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啊!”
“一到周末就是补习班,数学补完补物理,英语补完补化学,还让我上兴趣班!我就是昨天周六,晚上玩了十分钟手机,就十分钟啊!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两个小时!说我没出息,说我这辈子毁了!”
男孩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对着天空绝望地哭喊:“我是个人啊!我不是机器啊!我会累的。”
桥面上,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不管这热闹是好是坏。
林致修带着陈芷陌和宁晚照也往那边走。
当然,主要是两个妹妹要看,不是他。
他有更重要的事。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头顶红红绿绿的柱状图挤在一块,饶是他没有密集恐惧症,此刻也感觉头皮发麻,精神受到污染。
能不能关了?
他心里刚这么想,所有人头顶的情绪柱状图都消失了。
咦?有用。
他眨了眨眼,不过这玩意要消失都消失,要显示都显示,还不能精确地控制单个体,估计得到下周六再进化一次。
他还是先开了,看着那个男孩,此刻他头顶的黑色柱状图正以诡异的频率一会上升一会下降,说明他情绪波动很大。
再结合他此刻的状态,林致修对于这个一直没定性的黑色,终于有了点眉目,恐怕代表的是绝望吧?
他悄悄控制着这男孩头顶的黑色进度条,让它一点点下降,不能一下降太多,不然他自己又要晕了。
很快他们仨也到了附近。
周围围观的人还在说着什么。
社会百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心软的大妈看着直抹眼泪,焦急地冲着栏杆外喊:“孩子啊!你千万别做傻事,你还这么小,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快上来,听话!”
有大叔在一旁叹气:“唉,现在的孩子,这学上的简直跟坐牢一样,造孽啊。”
但人群中,也永远不缺高高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这场悲剧,甚至还在拱火的乐子人。
“哎哎,前面的让让,我拍不到了。”一个年轻人在人群后头不耐烦地起哄。
“就是就是,到底跳不跳啊?我都站这儿举了半天手机了,别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吧?有种就松手啊,耽误大家时间!”他身边的女孩也在不屑地附和着。
“现在的零零后一零后心里承受能力真差,我们那时候天天挨打不也过来了?”旁边的看客冷笑着。
林致修皱着眉,那男孩头顶的黑色在狂飙着,显然被这些话刺激到了。
合着我搁这干了半天,你们几个傻逼一句话就给我干回解放前?
这个时代,冷漠无情、麻木不仁,没什么人说你。但到了这种时候还阴阳怪气的,属于是畜生里的畜生。
陈芷陌和宁晚照也皱着眉,显然对于这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有些厌恶,不过很快她俩又看向那个男孩,同为学生,她们心里对他很同情。
林致修趁她俩注意力不在他这,控制着地上的小石子对着那几人嘴砸了过去。
“咻”
“咻”
“哎呀——谁打我?”
刚刚起哄的几人顿时吃痛捂着嘴,鲜血直流。
周围人看着他们,都纷纷冷笑虽然也好奇,但是更多的是痛快。
“活该,嘴上不积德。”
“这是老天惩罚了。”
“搞不好等会还有更大的。”
那几人听着周围的声音,也顾不上什么拱火了,捂着嘴往外跑,生怕那几个说的是真的。
“都退后!别刺激他!”两名警察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半弯着腰,双手往下压,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男孩,声音尽量放到最轻柔:“孩子,你听叔叔说,你受委屈了,叔叔知道你特别累。你想玩手机,你想休息,这都没错!你先抓紧栏杆,咱们上来,叔叔带你去吃顿好吃的,叔叔替你去跟你家里人说,让他们给你放假好不好?”
警察一边说一边一点点往前挪,试图拉近那生与死的最后两米。
林致修也在一旁继续使力。
二人的努力起了效果,男孩看着那警察,头顶的黑色在肉眼可见地下降着:“真…真的吗?”
“真的,警察不骗人。”
眼看事件发生好转。
可就在这时,人群被猛地拨开。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戾气的中年女人冲了出来。
她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看到儿子轻生时吓得瘫软在地,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看到栏杆外的男孩,立刻尖锐地嚎叫起来:
“跑这来了?你长能耐了是吧?!你拿死威胁我是吧!”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刺穿了风声,也刺穿了警察叔叔和林致修的努力。
“我让你上补习班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我起早贪黑,花钱给你交补习费,我图什么?啊?你对得起我吗你!”
“住口!你别说了!你想逼死他吗?”老警察眼都红了,转身就要拦住她。
但女人完全陷入了某种自我感动的狂躁中,她一把甩开警察的手,指着桥外的儿子继续破口大骂: “你跳!你今天有本事就跳下去!你跳下去就是拿刀子剜你妈的心!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不喊累?你看看你表哥,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晓明!人家天天学到凌晨一点,人家考试年级前十,人家怎么不用大人操心?!怎么就你这么娇贵?玩个手机你还有理了?!”
“你闭嘴!”警察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强行把女人往后拖。
但一切都晚了。
男孩听着那些熟悉到让他生理性反胃的话,听着那句“你对得起我吗”,听着那句永远越不过去的“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他脸上的愤怒、委屈和挣扎,在这一刻突然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灰败的死寂。
他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反驳,也没有再哭。 他只是惨惨地笑了一下,看着桥面上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是啊……”男孩轻轻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别人家的孩子多好啊……那你,就去找别人家的孩子吧。”
紧紧攥着冰冷铁栏杆泛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了。
“啊!!”
“孩子!!”
“砰!”
“……”
周围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们看着原本都后仰了一点要掉进江里的男孩,忽然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直接翻过了栏杆摔在了桥上。
来不及多想,老警察已经跑过去抱住了那个男孩。
年轻警察赶紧帮忙检查男孩的情况。
人群里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也有人后怕地拍着胸口。
“风好大……是不是风把他吹回来的?”
“刚才那阵风也太巧了吧。”
“是老天爷不让他走啊。”
而那位母亲捂着嘴,终于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飞来的石子擦破了嘴角,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林致修面无表情地收回念力。
自从得到超能力以后,他很少直接拿来对付人。
今天实在没忍住。
前面那几个煞笔已经够让人上火了,后面又来了个只会往孩子伤口上撒盐的。
既然没有做好当父母的准备,就别急着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再逼着他替大人的焦虑买单,让他受罪。
林致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然后陷入沉思。
所以…
他妈的,他刚才为什么要辛辛苦苦降低男孩的情绪?
直接用念力把人推回来不就好了?
他看着陈芷陌和宁晚照。
此刻二人正捂着嘴,显然被刚刚那男孩要掉下去的画面吓到了。
“走吧,人被救了,我们也该去吃饭了。”林致修提醒她俩。
“啊?哦。”二人回过神来,跟在他两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