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两辆车穿过海城的晚高峰。
窗外霓虹一截截掠过,导航屏上的路线七拐八绕,目的地始终没有出现在陈萱的视线里。
她坐在前面那辆迈巴赫的后排,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眉心一直没松开。
顾千语说要把林致修当“玩具”。
以她对这位大小姐的了解,这句话至少意味着——短时间内,人应该死不了。
但“死不了”和“完好无损”,中间隔着的东西可太多了。
折根手指算不算?
打断一颗牙算不算?
陈萱闭了闭眼,脑海里又闪过上次林致修满脸是血的模样。
而且之前她还在校门口答应了那个小姑娘,保证她哥完好无损。
作为管家,干涉主人的决定是忌讳。可她从顾千语五岁起便陪在身边,一晃十几年,所谓主仆的界线早就被岁月磨得模糊。
她不希望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真变成个漠视人命的怪物,更何况那个少年还是个学生。
犹豫片刻,她按下车载对讲。
“小庄,后面现在什么情况?”
商务车副驾驶上的小庄身体一僵,下意识看向隔断板。
顾千语上车后,他便识趣地升起了隔断。合拢前的最后一眼,他只看见大小姐修长有力的大长腿锁住林致修的脖子,林致修的脑袋卡在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不方便细说的位置。
至于后续剧情——
不知道,没看见。
那是付费内容,他们连听个响的胆子都没有。
保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知道得越少,工资拿得越稳。
小庄硬着头皮如实汇报:“陈姐,隔断关了,目前情况不明。”
陈萱的眉头又拧紧一分。
“打开观察窗看一眼。如果那个少年又受伤了,立刻告诉我,车也停下。”
小庄迟疑两秒:“好的。”
他转过身,做足心理建设,才将隔断板上的小窗拉开一条缝。
血腥场面没有出现。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直接地震。
后座上,顾千语蜷在座椅一角,银色长发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胸口还在轻轻起伏,正微喘着气。
林致修则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刷手机。
神态安详,姿势松弛,甚至透着一股“本局MVP正在等待结算”的从容。
小庄:“……”
这画面不对吧?
等会儿,大小姐这是…被干趴了?
不对,这绯红的脸颊、微散的碎发、还有这透着几分虚脱的喘息声…小庄虽然是个糙汉保镖,但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这画面怎么越看越像某些不可描述环节结束后的贤者时刻?!
他手一抖,猛地合上观察窗,拿起对讲机,斟酌了半天措辞:“陈姐,情况…跟想的有点出入。两位沟通得挺深入,没见血。”
“沟通得好?”陈萱明显愣住。
“对,挺…和平的。”小庄干咳一声眼底是大写的怀疑人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小子才多大?
要是他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顾家最难驯的大小姐给…收拾服帖了,他小庄当场拜义父,以后逢年过节先磕三个。
“?”迈巴赫里,陈萱看着对讲机,头顶缓缓冒出一排问号,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人没事就好。
“看紧点,只要没出血就行。”
商务车后排,林致修正低头回消息。
陈芷陌那边已经报过平安,宁晚照却连续发来了好几条。
晚晚:【哥,你真的没事吗?】
【他们有没有打你?】
【要不要报警?我现在就可以打。】
林致修想了想,敲字回复。
哥:【没事,放心。】
【你回去先吃饭,不用等我。】
【摸摸头.jpg】
对话框上方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半天,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宁晚照才回了两个字。
晚晚:【好吧。】
后面还跟着一只眼泪汪汪的小猫表情包。
林致修盯着看了两秒,心里略有些过意不去。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聊完了?”
林致修收起手机,抬眼看向顾千语。
她还缩在座椅里,一条腿微微曲起,凌乱的发丝贴着脸侧,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她头顶的情绪面板却彻底疯了。
灰色往下掉了一截。
黑色死气沉沉,没什么变化。
红、粉、绿三种颜色则轮番蹦跶,上一秒红色登顶,下一秒粉色起飞,再下一秒绿色横插一脚。
不是,你这情绪面板也开夜店了?
林致修看得入神,眉头越皱越深。
可落在顾千语眼里,那眼神就变了味。
欣赏,得意,以及毫不掩饰的嘲笑。
她咬了下唇,抬眼瞪他:“你的狗眼往哪看?”
声音依然不好听,却没了之前那股要把人埋进水泥墩里的冷意。尾音有些软哑,不仅没有什么杀气,反而透着股莫名其妙的娇嗔。
林致修眉梢一挑,冷笑道:“看你拳脚那么厉害,结果挠两下腰就像狗一样蜷在那。”
顾千语眼神一凛,强撑着座椅,慢慢坐直,指尖狠狠扣进座椅皮质里。
现在她很想过去撕烂他的嘴,奈何腰腹两侧那股过电般的阵阵酥麻还没彻底散干净,浑身软得连握拳都费劲。
别说撕嘴,她现在猛地站起来,膝盖都有可能先给林致修拜个早年。
林致修看了眼面板。
红色情绪唰地涨了一大截。
好,生气就对了。
最好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原地升天,省得以后再祸害社会。
他正暗暗期待,红色却只坚持了几秒,随后又慢悠悠降了回去。
林致修:“?”
什么意思?
我都骂你是狗了,你堂堂千金大小姐,就算是个抖m也不能这么快就接受吧?
他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
顾千语静静盯着他,眼底的怒气一点点退去。
从小到大,没人敢这样对她。
那些圈子里的人会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性格阴晴不定,说她是疯子,是顾家养出来的怪物。
可一旦到了她面前,一个个笑得比服务员还标准。
有人讨好她。
有人害怕她。
更多的人把她当成一个不能碰、不能惹,也不能违逆的符号。
只有林致修,真敢打她,打完还敢骂,骂完甚至有心情玩手机。
鼻梁残留着一点闷痛。
耳边还回荡着他刚才那句“你有病吧”。
那些不算友善的触感与言语,却把她从日复一日的麻木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种陌生的战栗与羞耻交织在一起,反而撕开了她日常麻木的神经,至少这片刻,她不是被摆在顾家展柜里的木偶。
是一个会疼、会恼、会失控的人。
顾千语垂下眼,视线落到自己的腰侧。
这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地方,却被这个看似精明,实则在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家伙误打误撞捏了个正着。
他只把这当成了她的“罩门”,还一脸认真地记进了战术手册,下次说不定准备继续用。
如今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居然还有这种空有嘴皮子、骨子里却“单纯”的直脑筋?
顾千语抬眼看他。
少年靠在座椅上,领口被刚才的打斗扯乱,脖颈处还留着一道浅红的勒痕。
偏偏他本人毫不在意,甚至还在研究她头顶那片不存在的空气。
顾千语眯起眼,唇角缓缓扬了起来。
她想到了好玩的乐趣。
林致修后颈顿时一凉。
他迅速摸了摸脖子:“大小姐,你又在憋什么坏水?”
顾千语不说话。
“还有,你这是准备把我带去哪?不会还是上次那个地方吧?”
林致修往窗外看了一眼,叹气。
“同一个绑架地点重复使用,很容易留下犯罪证据。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现在反派都开始卷业务能力了,你这样很难做大做强。”
顾千语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滞。
这人是真的不怕死。
她懒得搭理,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陈萱便接了起来。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萱姨,还有多久到?”
陈萱怔了怔。
顾千语的嗓音听着慵懒散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鼻音,和平时那种不带温度的语气完全不同。
她看了眼导航:“五分钟左右。”
“嗯。”
顾千语停顿半秒,手指轻轻拉了拉衣摆:“下车时,把我的衣服带上。”
“衣服?”
“我要洗澡。”她语气平淡,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层。
电话那边,陈萱更疑惑了。
今天天气不热,车里空调也开得很足。难道刚才动手太激烈,打出汗了?
“好的,大小姐。”陈萱没再追问。
做管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在不该好奇的时候,立刻让自己的好奇心下线。
电话挂断。
顾千语抬头,发现林致修正瞪着她,表情十分精彩,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吞了整整一箱鲱鱼罐头。
震惊,茫然,怀疑人生。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受到知识污染后的绝望。
她蹙着眉,这又是什么表情?
此刻,他的脑子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他一直开着读心。
顾千语的心声少得离谱,大部分时间安静得跟系统维护似的,半天不弹一条。
可就在她刚才说要洗澡的时候,心底忽然飘过一句——
黏糊糊的,贴着难受死了。
短短几个字。
当场把林致修的大脑干冒烟了。
林致修:“卧槽???”
他想起以前和赵子正做同桌时,那货没少给他科普一些乱七八糟的不良生理知识。
当时林致修只觉得对方脑子里装的全是黄色废料,左耳听右耳出,主打一个片叶不沾身。
可现在,那些本该被清空的聊天记录,忽然从记忆垃圾站里自动恢复。
他原本以为,顾千语的腰只是单纯怕痒。
挠两下,她身体发软,手上没力气。
逻辑清晰,科学合理。
完全可以写进《对顾千语特攻作战指南》第一章。
结果现在看来——
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纯洁。
林致修瞳孔缓缓放大。
等一下,真有人只是被碰到腰,就会有这种反应?
这不是进行某种不可描述的活动时,才可能触发的特殊机制吗?
难怪刚才他挠她腰的时候,粉色情绪一路狂飙,冲得比牛市涨停还快。
他还以为那是什么战意。
搞了半天,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意”?
林致修沉默了。
林致修顿悟了。
林致修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他默默把视线从顾千语身上移开,硬生生把头扭向窗外,耳后根罕见地烧了起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个单纯的学生,真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我只是正当防卫。
对,正当防卫。
用挠痒痒进行正当防卫,法律应该也没说不行吧?
老赵你特么害我,怎么没教过这个?
顾千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皱着眉:“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林致修当场反驳,声音都比刚刚大了几分。
顾千语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紧的手,又抬眸看着他,原本满脸不屑,恨不得将她打个半死的表情早就荡然无存,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猴屁股。
林致修现在感觉有点不知所措,像是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尴尬过。
老实说,如果可以,他是真想把眼前这个疯批大小姐乱棍打死,但是他没想过只是挠她个痒,竟然整出这种事出来。
这特么…这特么他还是纯洁的小楚楠,这尺度对他来说太大了点吧。
顾千语眯了眯眼,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
“你笑个毛线?”林致修莫名有些心虚。
顾千语将头发散开,发丝滑过肩头,眼里那点危险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
“你…”
“沃特么…”
林致修好像知道她在指什么。
顾千语抬手看着自己的指甲,上面是最近涂抹的玫瑰红,又看向林致修。
“……”林致修心里有点发毛,这神经病头顶的绿色在逐步上升着,我靠,特么的又想要干嘛?
顾千语又打量了起自己的指甲,嘴角弧度又弯了弯,如果把这讨人厌又“单纯”的家伙,变成一个坏小子,应该……很好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