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过的尴尬。
林致修僵在门口,坐在马桶上的陈芷陌长发披散、睡眼惺忪,裤子半褪,衣服下摆卷在腰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
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放大。
四目相对。
谁都没叫,谁也没动。
唯有这方瓷砖包裹的天地里,那阵轻快、连贯、格外清晰的流水声,还在静谧的深夜里响着——
“哒哒哒……哗……”
瓷砖把声音原样送了回来,还附赠了一点回音。
陈芷陌那张困得发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炸红到耳根。
林致修终于回过神,“砰”地关上门,转身冲回客厅,往沙发上一躺,扯过抱枕盖住胸口,闭眼,放平呼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睡着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开门的不是我,是夜游的鬼。
卫生间里,陈芷陌保持原来的姿势坐了好一会儿。她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甚至认真怀疑了一下,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闭了闭眼,擦干净,红着脸提上裤子收拾好,按下冲水键,脸还是烫的。
咬着下唇,她气鼓鼓地拉开门走进客厅,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沙发上的林致修已经“睡熟”了,怀里抱着靠枕,神态安详,呼吸均匀,甚至还临场发挥,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要不是他脚上的拖鞋忘了脱,她差点就信了。
“……”
陈芷陌磨了磨牙,直接扑了上去。
“哥!”
“你太过分了!”
林致修胸口一沉,险些把下午那杯柠檬水吐出来。
她跨坐在他腰腹上,攥起拳头,对着他胸口就是一通乱捶。小拳头砰砰落下,单次伤害不高,架不住攻速拉满,一拳接一拳,打得抱枕都快从他怀里飞出去。
只要我不醒,这事就没发生过。
“我让你装睡!”
“让你开门!”
“让你看!”
她又捶了几下,眼圈都快羞红了。
林致修顿时不敢演了。再装下去,变态的嫌疑洗不清不说,肋骨怕是还得先交代两根。
他睁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管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先道歉总没错。
陈芷陌低头瞪着他,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嘴唇抿着,脸上的红意还没散。被他握住手腕后,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嘴角立刻往下一撇。
林致修莫名心虚:“真的是意外。”
“你都看见了。”
“我没看清。”
“你还想看清?”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致修张了张嘴,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语言的苍白。
陈芷陌越想越羞。她平时确实爱逗他,时不时凑近点,说两句暧昧的话,偶尔还故意给他发点小福利。
可那是两码事。
哪怕正经谈恋爱的情侣,也没几个能在恋爱初期就坦然地当着对方上厕所。更何况她现在连名分都还没捞到,就先把人生中最尴尬的一幕送了出去。
进度条是不是加载错了?
恋爱都没开始,怎么直接跳到老夫老妻版本了?
她俯下身,手臂圈住林致修的脖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奶凶奶凶地威胁:“今天你不把这事解释清楚,我就咬死你。”
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
她散落的发丝垂在他脸侧,呼吸里还带着淡淡的牙膏味。明明气得不行,声音却压得很低,听着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多了几分黏人。
林致修此刻根本顾不上姿势暧昧,只想尽快洗清偷窥狂的嫌疑,赶紧开口:“好好好,你听我解释。我刚才是被憋醒的,想去上厕所。”
“你不知道里面有人吗?”
“问题就在这儿。”林致修满脸诚恳,“我一个人住习惯了,半夜起来又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多想,顺手就把门拉开了。”
陈芷陌盯着他,这解释听着很假,假得像临时编的。
可她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挺合理。
林致修要真对她有什么不良企图,也犯不着偷偷摸摸干这种猥琐事。她都主动成这样了,这呆子还是能躲就躲、能装傻就装傻,主打一个油盐不进、众生平等。
指望他主动偷窥?太高估他了。
“我知道可信度不高。”林致修继续挽救自己摇摇欲坠的光辉形象,“但事实真就这样。”
陈芷陌没说话。她眯起眼睛,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咬了上去。
“嘶——”
林致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是,你来真的?”
陈芷陌没松口。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林致修放弃抵抗,“咬吧,出出气也行。”
毕竟这事怎么说都是他理亏,忍忍也就过去了。
下一秒,他肩膀猛地一颤。
脖颈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触感,稍纵即逝。
林致修眨了眨眼。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应该是错觉……吧。
陈芷陌终于松开嘴。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留下的浅浅牙印,耳根悄悄红了一层,脸上却依旧装得理直气壮。
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哥,你要为刚才的事负责。”
“行。”林致修脑子还乱着,想都没想就应了。
陈芷陌嘴角没忍住,偷偷往上扬了一点。
这个呆子。
知道要负什么责吗,就敢答应。
她抬手把长发拢到耳后,仍旧趴在他身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两条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翘起,又轻轻落回沙发,衣料擦过软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刚整理好的头发又滑了下来,一缕一缕落在林致修脸侧。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墙边一盏暖色小灯亮着。
林致修看着她。陈芷陌平时气质清冷,眉眼总带着一点疏离,此刻却离他近得过分。她眼里还藏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嘴角似弯非弯,脸颊的红还没完全退。
他的视线渐渐失了焦,胸口也跟着快了几拍。
陈芷陌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轻轻一颤,又慢吞吞地把落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
“陌陌。”
“怎么了,哥?”
她故意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
林致修沉默了一下,神情十分严肃:“你能不能先起来?”
陈芷陌眼里的笑意顿时收住:“为什么?”
“我要上厕所。”
“……”
他本就是被憋醒的,下午那桶柠檬水此刻终于展现出真正的威力,再加上陈芷陌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陈芷陌盯着他,眉梢一点点扬起:“不行。”
“我真憋不住了。”
“那你就尿裤子。”她抿着笑,“我帮你洗。”
林致修没说话,只是严肃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写满了四个字:适可而止。
陈芷陌终于绷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要不是宁晚照还在卧室睡着,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借着今晚这事,多趴在他身上玩一会儿。
可真把人逼急了,倒霉的还是沙发。
她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慢悠悠坐直。
“好了,不逗你——”
话没说完,她眼珠一转,忽然使坏,故意往下一坐。
“唔!”
林致修脸色骤变,腹部瞬间绷紧。
陈芷陌得逞后立刻跳下沙发,捂着嘴往卧室跑,肩膀笑得直抖。
“陈、芷、陌!”
林致修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直跳。
这丫头下手是真黑。
再来一下,今晚客厅就得诞生一起无法挽回的事故。
他顾不上找她算账,翻身下沙发,趿着拖鞋直奔卫生间。门一关,他刚要松口气解决人生大事,忽然发现磨砂玻璃门外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林致修动作一顿。
“陌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崩溃。
门外的人影晃了晃:“干嘛?”
“你站门口干什么?”
“公平啊。”陈芷陌答得理直气壮,“你刚才看了我,我现在也看你一次。各看一次,咱俩就扯平了。”
“……”
林致修低头看了看磨砂玻璃,又看了看门锁,额角轻轻跳了两下。
到底哪来的小妖精?
“嘻嘻,不逗你了。”陈芷陌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远去,“我真回去睡觉啦。”
脚步声消失后,林致修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卧室里,宁晚照抱着枕头睡得正香,侧脸安静,呼吸平稳,对客厅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陈芷陌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
黑暗中,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唇角又悄悄翘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林致修下楼买了早餐。
三人吃过饭,又在家学了一上午。中午,他们在小区外的面馆解决了午饭。
下午,宁晚照要去李想家。
今天是李想生日,特意请她过去做客。宁晚照在海城认识的人不多,李想又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这种场合自然不能缺席。
恰好晚上林致修和苏时雨约在中央商场吃饭,李想家离那儿不远,三人便一同出了门。
到了路口,宁晚照背好书包,冲两人挥了挥手。
“哥,陌陌,我先走了。”
“嗯。”林致修叮嘱,“准备回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好。”宁晚照弯起眼睛,转身朝李想家的方向走去。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书包随脚步轻轻晃动,很快融进了人群。
等她走远,林致修转头问:“你先回家?”
“不要。”陈芷陌摇头,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你陪我逛会儿商场。”
“行。”林致修答应得格外痛快。
凌晨那事还没完全翻篇,他现在多少有点心虚。只要陈芷陌别再提“负责”两个字,陪她逛几圈都不算什么。
两人先去了那家新开的抓娃娃店。
陈芷陌绕了一圈,兴致很快淡了下去。
“都不好看。”
“我觉得那只鸭子还行。”林致修指了指角落里一只嘴歪眼斜的黄鸭。
陈芷陌看着它:“它是不是得罪设计师了?”
“挺有个性的。”
“丑得很有特色。”
林致修认真观察片刻,点头:“确实。”
这家店虽新,但无论娃娃种类还是机器设置,都比不上金角商场那家。陈芷陌连币都懒得换,拉着他转身去了楼上的时尚百货区。
她走进一家店看看发饰,又去隔壁试了试帽子。东西没买几件,心情倒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商场里人不少。
陈芷陌始终走在林致修身侧,偶尔被迎面的人群挤一下,便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等人过去了,也不急着松开。
林致修没注意这些细节,只觉得她今天逛街的劲头未免太足。
陈芷陌却很享受。
两人并肩穿过商场,挑东西、说闲话,饿了就买杯奶茶,走累了便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旁人看过来,大概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
光是想到这儿,她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临近七点,苏时雨仍没出现。
陈芷陌摸了摸肚子,偏头问:“你那个姐姐还没到?”
“一个小时前,她就说马上。”
林致修看了眼手机,倒没怎么抱怨。苏时雨工作性质特殊,临时遇上事很正常。
原本陈芷陌打算回去,林致修却说多一个人也没关系,大不了他买单。再说苏时雨上次见过她,彼此也不算全然陌生,一起吃顿饭没什么。
“饿了?”他问。
“一点点。”
“先给你买点垫垫?”
陈芷陌摇头:“不吃了,待会儿还要吃饭。我们再去看看四楼那家衣服店吧。”
说完,她拉着林致修往扶梯走。
“什么衣服店?”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很快到了四楼。
陈芷陌说的是一家平价连锁服装店,店面很大,装修简洁,里面挂满了秋冬款。因为价格亲民,顾客不少,衣架之间挤满了正在挑衣服的人。
林致修站在门口,脸上已经浮现出生无可恋的迹象。
他平时买衣服基本靠网购。
看款式,选尺码,下单,合不合适全看缘分。
在实体店里一排一排地翻衣服,对他而言是一项费时、费力、还看不出意义在哪儿的活动。
其实陈芷陌大部分衣服也是网购。她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看看近期新款,记下喜欢的版型,再去网上对比价格。
天越来越冷,她也该添几件厚衣服了。
林致修跟着她走进店门,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一股突兀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掠过。
黏腻,兴奋,还夹杂着令人不适的恶意。
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致修皱起眉。
从今天早上起,他偶尔能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这应该是原有某个能力进一步变化后的结果,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认真测试,对触发条件也一无所知。
刚才那股情绪,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正常人看见漂亮异性时的欣赏,而是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窥视欲。
陈芷陌没发现他的异常。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针织连衣裙,在身前比了比:“哥,你知道这家店什么最出名吗?”
林致修回过神:“便宜?”
“不是。”
“打折?”
“也不是。”陈芷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是更衣室。”
“更衣室有什么好出名的?”
“它家更衣室特别大,里面一整面墙都是镜子。衣服换好后直接在里面看就行,不用穿着跑出来。”
“啊?”林致修眉头微皱。
这有什么值得专门宣传的?
没见过镜子吗?
更衣室大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准备在里面做广播体操?
陈芷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压根没接收到重点。
她皱了皱鼻子,懒得解释,又从衣架上挑出两条裙子。
一条浅灰色针织长裙,一条配着小外套的黑色短裙。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抬了抬下巴:“走,陪我去试。”
“你换衣服,我怎么陪?”
“一起进去啊,反正里面够大。”
“……”
陈芷陌伸手拉他。林致修刚迈出一步,先前那股令人不适的情绪,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他眸色微沉,悄然启动读心能力。
杂乱的心声立刻涌进脑海。
【这件到底选白色还是蓝色?白色显胖,蓝色又有点老气……】
【再陪她逛半小时,我这腿就可以直接捐了。】
【工资还没发,这个月又要吃土。】
正常、琐碎的念头交错而过。
紧接着,几道刺耳的心声,从更衣室方向传来。
【这个胸大,快拍。】
【那边那个大妈试半天了,怎么还不走?都要看吐了。】
【我去,门外有个极品。脸好看,身材也好……等她进来,肯定能拍到值钱的东西。】
林致修的脚步彻底停住。他顺着心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更衣室在店铺最内侧,每个隔间都装着深色木门,门上方亮着一盏小灯,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
林致修没有贸然出声。他的视线越过人群,透视无声展开。
面前的木门、隔板逐层淡去。
目光穿过一间空着的更衣室,落在那面占据整墙的镜子上。
镜子后方,竟然还藏着一个狭窄的夹层。
两个男人挤在里面。
其中一人戴着鸭舌帽,正低头摆弄几台连在一起的设备,手握鼠标不断切换画面;另一个人贴在镜面后方,盯着更衣室内部,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兴奋。
设备屏幕上,分割着数个偷拍画面。
几间更衣室里的情形,全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林致修的脸色沉了下来,脑海里浮出一个词——单面镜。
所谓“宽敞、更方便照镜子”的特色更衣室,竟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的掩护,卖的根本不是什么衣服。
陈芷陌还抱着衣服站在他身边:“哥,你怎么不走了?”
林致修没回答。他盯着那面镜子,指节缓缓收紧。
镜后,鸭舌帽男人还在调设备。
【等这女的进去,多录一会儿。这质量,视频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男人咧了咧嘴。
【今天总算没白等。】
林致修眼神一冷,真他妈是垃圾。
他的精神力骤然凝聚,无形的力量越过更衣室隔板,狠狠撞向那面镜墙。
下一秒——
“轰!”
巨响在店内炸开。
整面镜子从中央猛地崩裂,无数裂痕瞬间向四周蔓延。碎片哗啦啦落下,露出后方狭窄的夹层,以及躲在里面摆弄设备的两个人。
两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正在挑衣服的顾客纷纷回头。
几名刚换好衣服的女生也愣在原地。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半秒。
有人看清夹层里的设备,又看见屏幕上的偷拍画面,脸色顿时变了。
紧接着,一道尖叫响彻整家店。
“啊——!”
“有人偷拍!”
“他们在更衣室后面装了摄像头!”
店内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