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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致修先把陈芷陌送回了家。
原本他还答应去接宁晚照，结果这一顿饭吃得太久，等他想起这回事时，那边的生日聚会早就散场了。宁晚照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让他不用再绕路。
夜里风有些凉，林致修骑着小电驴穿过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一边拧着车把，一边在心里呼叫超哥。
“超哥？”
没有回应。
“哥？超爷？”
依旧安静。
林致修额角跳了两下，这叼毛又开始装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它好像本来就不是什么活物，严格意义上也不算装死，最多算是停止营业。
林致修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情绪面板上的粉色究竟代表什么。
他之前一直猜测，那玩意儿应该是好感度，或者某种受荷尔蒙影响的亲密冲动。毕竟粉色一旦超过临界值，不管是陈芷陌还是宁晚照，反应都会明显越过普通兄妹之间的界限。
可今晚看到苏时雨头顶那一大截粉色后，他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当场打成了死结。
苏时雨的数值为什么会那么高？
就算她真是小时候那个总爱逗他、捉弄他的姐姐，也不至于吧？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还是个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的小屁孩。后来上了初中，他又在外面混成了自封的小霸王，整天觉得自己天上地下无人能敌。
结果苏时雨从天而降，三两下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顿打有多惨呢？
惨到他回家照镜子时，都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跟自己不太熟。
从那以后，苏时雨有事没事就教育他两句。他那身野蛮生长的反骨，硬是被她一巴掌一巴掌拍平了不少。
再后来，两人许久没见。直到上个月重逢，他才知道苏时雨已经当了警察。
林致修摇了摇头。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关键在于，他和苏时雨真正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中间还断联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攒出那么高的粉色数值？
难不成这东西还带利息？
小时候存一点，十几年后连本带利翻十倍？
“想不通。”
林致修低声嘀咕了一句，又在心里喊了两声超哥。
没有回应，客服依然离线，依然全靠用户自行领悟，主打一个陪伴为零，责任全无。
林致修叹了口气，骑着车晃晃悠悠回到润景小区。停好车上楼，电梯门刚打开，隔壁的房门也跟着开了。
宁晚照探出半个身子。
她显然刚洗完澡，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气，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旁。看到林致修，她眼睛一弯，顺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些。
“哥，你回来啦？”
“嗯。”林致修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两串炸虾，“这个味道还不错，给你带了两只。”
宁晚照低头看了看炸虾，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刚刷完牙，茉莉花香味还没散呢。
可这是林致修特意带回来的。
宁晚照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便伸手接过：“谢谢哥。”
牙可以再刷，虾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致修打开自家房门，随口问：“你今天怎么又洗头了？昨天不是才和陌陌洗过吗？”
宁晚照咬下一口炸虾，酥脆的外壳在齿间发出轻响。她含糊地解释：“今天不是去朋友家过生日嘛，切蛋糕的时候她偷袭我，直接抹我头发上了。”
说完，她还吐了吐舌头。
他换好鞋，看她还站在门口：“要不要过来坐会儿？”
“好啊。”宁晚照立刻应声，穿着睡裙和拖鞋进了屋。
她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拘谨。以前进门前还会小声问一句“方便吗”，坐下时也总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如今熟悉了，她连拖鞋放在哪里都记得。进屋后顺手关门，动作十分自然。
林致修把钥匙扔在桌上，径直走进那间被他改成储物间的次卧。
里面堆了不少旧东西，纸箱、书本、落灰的游戏机，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收藏品。
林致修蹲在柜子前翻找，接连搬开了几个纸箱。
宁晚照吃完炸虾，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哥，你找什么呢？”
“一本相册。”林致修头也没回，继续翻箱倒柜。
奇怪，他记得应该放在这里才对，难道不在这个家？
“相册？”宁晚照眼睛亮了一下，迈步走进房间。
这间屋平时一直关着门，她还是第一次看清里面的摆设。柜子上摆满了各种手办，靠近窗户的位置还立着两个等身大小的假面骑士。
其中一个甚至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气场相当足。
宁晚照停住脚步，看看假面骑士，又看看蹲在纸箱前的林致修，原来他以前真是个宅男。
“哥，”她忍着笑，抬手指向墙角，“你找的是那个吗？”
林致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本厚相册正垫在假面骑士脚下，兢兢业业承担着稳定底座的重任。
“嗯？”林致修走过去看了两眼，表情逐渐微妙，“还真是。”
他把相册从假面骑士脚下抽出来，封面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宁晚照低头看着那个失去垫脚物后微微倾斜的假面骑士，抿了下唇：“哥，你对童年回忆的安置方式还挺别致。”
“废物利用。”林致修拍掉相册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补充：“而且骑士有义务守护珍贵的东西。”
宁晚照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两人回到客厅，林致修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相册寻找记忆里的照片。
刚翻过第一页，他的嘴角便抽了一下。
第二页，他的眉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第三页，他合上相册的念头已经相当强烈。
这里面究竟是谁的童年？
为什么十张照片里有八张他在哭，剩下两张不是摔倒，就是被迫戴着奇怪的帽子拍照？
这不是相册，这是黑历史档案库。
宁晚照在他身旁坐下，悄悄朝相册瞄了一眼，又迅速坐直。
她想看，非常想看。
但林致修的脸色告诉她，现在笑出声可能会被灭口。
林致修硬着头皮继续翻，终于在靠后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从透明夹层里抽出一张有些泛旧的照片，拿到灯下仔细端详。
照片上站着四个孩子。
他是最小的那个，头发天然带着一点卷，怀里还抱着一辆玩具车，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旁边两个孩子，他隐约还有些印象，只是太多年没见，已经想不起名字。
站在最后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她扎着麻花辫，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幼年林致修的肩膀上。女孩对着镜头笑得明亮，林致修却垮着一张小脸，显然刚被她欺负过。
照片有些模糊，但眉眼间的轮廓依旧能够辨认。
确实是苏时雨，看来她没有骗他，他们小时候真的认识。
“哥，这些人是谁呀？”宁晚照早就按捺不住好奇，肩膀轻轻碰上他的手臂，凑过来看照片。
刚洗过的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发梢蹭过林致修的手背，留下一点凉凉的水汽。
林致修注意力全在照片上，没怎么在意。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应该都是小时候一起玩的。”
他指了指照片里的苏时雨。
“这个就是今晚请我吃饭的人。至于另外两个，我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你哥太小，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能记住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宁晚照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缓缓点头。
“哦——”她这一声拖得很长。
林致修侧过脸：“你哦什么？”
“没什么呀。”宁晚照的目光往下一移，落在照片里那个抱着玩具车的小男孩身上。
她的唇角一点点翘起来：“哥，这个是你吧？”
“显而易见。”
“好可爱。”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致修耳根微微发热，立刻清了清嗓子：“注意用词，这叫帅。”
宁晚照重新低头，认真端详照片。
小男孩顶着一头软乎乎的卷发，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因为不高兴，嘴巴抿得紧紧的。
怎么看都和“帅”没太大关系。
她抬起头，诚恳地重复：“可是真的很可爱。”
“……”
林致修无言以对，他总不能和小时候的自己割席。
宁晚照看向他手里的相册，眼里藏不住期待：“哥，我能看看其他照片吗？”
“不能。”林致修拒绝得干脆利落。
宁晚照眨了眨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致修移开视线：“看可以，但不许笑。”
“我保证。”宁晚照立刻坐直，神情严肃得仿佛要宣誓入职：“绝对不笑。”
“笑了怎么办？”
“任你处置。”
“。”林致修显然不太信她，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把相册递了过去，“拿去吧。”
“谢谢哥。”宁晚照接过相册，指尖刚碰到封面，嘴角就已经开始往上跑。
林致修眯了眯眼：“你现在就在笑。”
“没有。”她立刻抿住唇，“我只是心情比较好。”
林致修懒得和她计较，把那张合照放到茶几上，起身朝浴室走去。
“我去洗澡。你慢慢看。”
“知道啦。”
林致修关上浴室门。
很快，里面响起了水声。
宁晚照低头翻开相册，刚看到下一页，肩膀便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手捂住嘴，费了好大力气才没笑出声。
照片里的林致修戴着一顶毛线帽，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四肢悬空，哭得满脸通红。他妈妈站在旁边，不但没有救人，还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宁晚照又往后翻了几页，她很快发现了规律，林致修的父母是真的喜欢给他拍照，也是真的喜欢看他出糗。
他趴在地上哭，他们拍，他被卡在儿童椅里，他们拍。
他穿着一套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衣服，裤腿拖在地上，父母一左一右扶着他，也是笑得格外开心。
宁晚照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原来他小时候这么可爱，她抬头看了眼浴室方向，水声还没停。
宁晚照迅速摸出手机，把其中几张照片拍了下来。拍完后，她又检查了一遍相册的位置，确认没有露出任何作案痕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
做贼心虚归做贼心虚，该收藏的黑历史，一张都不能少。
没过多久，浴室门打开。
林致修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水汽。
宁晚照听到动静，立刻把手机压到腿边，重新翻了一页，动作快得堪称训练有素。
林致修没看出异常，在她身旁坐下：“看到哪儿了？”
“刚看到这里。”
宁晚照指了指相册，表情十分自然。
林致修扫了一眼，宁晚照继续翻着相册。
她原本只是好奇林致修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后来却渐渐被照片里的一家三口吸引。
他的爸爸妈妈那时都很年轻。
两人的五官都很出挑，镜头前也没有半点拘谨。父亲负责把儿子举起来，母亲负责笑着拍照，偶尔两人互换岗位，受害者始终只有林致修一个。
难怪他现在长成这副小奶狗的模样。
宁晚照悄悄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刚洗完澡的林致修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碎发还没完全擦干。他懒散地靠着沙发，眉眼被灯光衬得柔和了几分，安静下来时，莫名显得乖。
宁晚照迅速收回目光，耳尖悄悄染上一层红。
林致修并不知道她已经在心里对自己的长相完成了一轮评估。
他的注意力落在宁晚照头顶，犹豫片刻，他打开了她的情绪面板。
各项数值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有粉色比往常稍微高了一些。
林致修盯着那一栏，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要不要再试一次？
他今晚被苏时雨的数值搅得满脑子疑问。如果不弄清粉色代表什么，他估计躺到床上也睡不着。
反正只是稍微调整，发现不对再降回来。
林致修心念一动，直接将粉色数值拉到了顶。
正在翻相册的宁晚照，动作忽然顿住。
照片里，小小的林致修抱着玩具车，眼角还挂着泪珠。
刚才她只觉得可爱，现在再看，心口却忽然乱跳起来。
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宁晚照悄悄握紧相册边缘，指尖微微发白。照片似乎已经无法满足她，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挪向身旁。
林致修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额前湿润的发梢。
宁晚照抿了抿唇，身体一点点朝他靠近，脸颊也迅速升温。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明知道这个距离已经太近，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林致修沉默了，行，可以确定了，这粉色确实不怎么正经。
眼看宁晚照还要靠近，他赶紧把粉色数值往下降。
数值降下一截后，果然又卡住了。
无论他怎么操作，都无法继续降低。
看来那部分并不是临时产生的情绪，而是宁晚照本身的初始数值。
宁晚照逐渐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林致修身旁，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她猛地坐直，抱紧相册，耳根烫得厉害。
怎么回事？
刚才她又突然很想靠近他。
甚至还想……
宁晚照赶紧把那个念头按回去，低头盯着照片，一定是这些照片的问题，小时候的林致修太可爱，她一时受到冲击，脑子短路了。
对，就是这样。
林致修并没有注意到她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时雨头顶那一大截粉色。
连宁晚照的反应都已经这么明显，苏时雨的数值却比她还高。
到底为什么？
林致修拧起眉，难道苏时雨真有什么特殊爱好？
比如专门喜欢他这种年轻帅气的高中生？
想到这里，他后背一凉，胳膊上立刻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不至于吧？
她可是警察，总不能知法犯法。
……
临近十二点，苏时雨才结束工作回到住处。
她住的小区在城市另一头，房子已经有些年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跺了两下脚，那盏灯才慢吞吞亮起。
进门后，苏时雨反手落锁，将衣服全部脱掉随意搭在椅背上。
肩膀松下来的瞬间，一整天积攒的疲惫才终于追了上来。
她抬手揉了揉后颈，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冰啤酒。
“嗤”的一声。
拉环被扯开，细密的气泡涌到罐口。
苏时雨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窗外的灯光从玻璃外透进来，在茶几上铺开浅淡的一层。
苏时雨休息片刻，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相框。
里面也放着一张旧照片。
和林致修找到的那张不同，这张照片上只有两个人。
十二岁的苏时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年幼的林致修站在她身旁，眼眶红红的，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照片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却被保存得很干净。
苏时雨指腹轻轻擦过玻璃，最后停在那个小男孩的脸上。
一看到这张照片，她还是能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赶都赶不走的小家伙。
“小屁孩长大了。”
苏时雨低声开口，唇角缓缓扬起。
她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照片。
“还谈起恋爱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她用指尖敲了敲相框，眼底的情绪晃了一下，很快又被垂下的睫毛遮住，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啤酒里的气泡，仍在罐中细细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