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城东一个度假村,有山有水有温泉,可以住一晚。
我不想去,沈若说去吧,一年就一次,同事都去你不去不好,家里有我你不用担心。她帮我收拾行李,叠了两件换洗衣服,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想了想又放了一盒胃药。“你胃不好,少喝点酒。”她把拉链拉上,把行李箱立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了?”
“没怎么。”她看着我的脸,“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
她没有再问,踮起脚尖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去吧。明天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团建比上班还累。白天拓展训练,爬山、过河、走钢丝,一群人被教练折腾得像一群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鸡。晚上聚餐,领导致辞,同事敬酒。我不太喝酒,但架不住劝。这个来敬一杯,那个来敬一杯,说是年底了要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酒是白的,五粮液,入口绵软,后劲很大。几杯下肚,头开始发沉,眼皮开始打架。我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听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有人来扶我,说“李瀚喝多了,送他回房间吧”。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几个人把我架起来,走出餐厅。
门开了,把我放在床上。有人帮我脱了鞋,有人帮我盖了被子,有人说了句“好好休息”。门关上了,世界安静了。
黑暗中,我的头很沉,胃在翻。天花板在转,吊灯在转,整个世界在转。我闭着眼睛,身体陷在床垫里,像一块被扔进泥沼的石头,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没有底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床垫陷下去一块,那人躺在我旁边。被
子被掀开一角,带着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然后是一个温热的身体,靠过来,贴着我。
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呼吸温热地透过衬衫。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闻到了味道,不是桂花,不是洗发水,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味道。但我的手没有松开,我搂着她,搂得很紧。
我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沈若”。
那两个字从梦里浮上来,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在到达水面之前就已经破裂了。我不知道我叫了谁,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叫。我只知道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很轻。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睁开眼,头疼欲裂,嘴里发苦。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床单是凉的,枕头没有凹陷。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在清晨回来过,在我最不清醒的时候钻进我的被窝,在我叫出那个名字之后离开了。她不怪我,因为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她在梦里叫过别人的名字。也许她叫过,也许她没有。也许她叫了,但我没听到。也许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
童安和果果在客厅里吃早餐,沈若在厨房煎蛋。她头发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裙。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关火,把煎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蛋要凉了。过来吃。”
童安看着我说爸爸你喝酒了,你身上好臭。果果捏着鼻子说臭爸爸。沈若在旁边笑了,把粥盛好放在我面前。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去了核。煎蛋是溏心的,蛋黄一戳就流出来,在金黄色的玉米段上慢慢地化开。
两个孩子吃完了,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用纸巾擦了嘴角。
“老公。”
“嗯。”
“你昨天晚上喝多了?”
“嗯。”
“谁送你回去的?”
“同事。我不记得了。”
“你做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两口冬天的井。
“嗯,做梦了。”
“梦到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还没决定要落在哪里的、被风吹着跑的叶子。
我看着那碗粥,粥里的红枣,去核的红枣,被她用刀一颗一颗切开、核一粒一粒挖出来、肉一片一片撕下来扔进锅里、煮了很久、煮到红枣的甜味全部融进粥里、红枣本身变得透明软烂的红枣。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粥,把红枣切了去核,把小米淘干净,把水烧开放米,放红枣,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她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做了快两年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不自己煮”,从来没有说过“我每天早起给你煮粥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她只是煮。煮好了端上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李瀚,你在梦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我的名字。”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童安和果果在客厅里笑,动画片的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到那些卡通人物尖尖的、脆脆的、像在糖果里泡过一样的声音。
“沈若,我……”
“你不用解释。”她把粥碗放下,拿纸巾擦了嘴角。纸巾被她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叠了又叠,叠了又叠,叠到不能再叠了放在桌上。
“你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但你没有推开我。你搂着我了,搂得很紧。你以为我是她。”
我看着她。
“沈若,我……”
“我说了,你不用解释。”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海绵擦拭瓷器的声音。那些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觉得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听到了水龙头下面那个声音——有人在哭,没有声音的、嘴张着、眼泪流进水池、被水冲走、流进下水道、流到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的那种哭。
我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水龙头还在流水,冲着她手里那只碗,碗里的残渣被水冲走,露出白色的瓷面。那只碗是灰蓝色的,杯壁上有一只猫,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沈若,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如果我叫了她的名字,对不起。我梦里的人不是她,是以前的自己。那个喝醉了还会梦到她的我,已经不在了。早就已经不在了。但那个梦还在,它不知道我已经醒了,它还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那个回不去的过去里,一遍一遍地重播。”
她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她的手还泡在洗碗水里,手指已经皱了。
“李瀚,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有多难过吗?我听到你叫她的名字,我叫了你,你没醒。你搂着我,搂得很紧,但你以为我是她。我没有走。我在你怀里待了很久,待到你松手,待到你翻身,待到你呼吸变得均匀。然后我起来了,回了果果的房间。果果在睡,童安也在睡。我躺下来躺了很久,等天亮。”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你不是不爱我。我是难过,你梦里叫的那个人,你不爱她了。但她还在你的梦里,在我的床上。在你的怀里。”
我把她拉过来抱住,下巴抵在她头顶。
“沈若,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喝醉了,做梦了,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你没有去找她,你没有给她打电话,你没有发消息。你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但你抱我的时候,你搂得很紧。你很久没有搂我那么紧了。”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服,攥得很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攥着最后一根绳子。绳子的那头不是我。是那个在梦里叫了别人名字、但醒来以后站在厨房里抱着她、跟她说“对不起”、说“那不是我了”、说“我已经醒了”的人。
“沈若,我会把那个梦叫醒的。”
“怎么叫?”
“不知道。但我会的。因为它让你难过了。它让你难过,就必须醒。”
下午方远来了,带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看了一眼沈若,看了一眼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只灰蓝色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看我又看看沈若。
“你们俩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沈若眼睛是肿的?”
童安和果果从房间里跑出来,方远叔叔来了。方远蹲下来,一手搂一个,笑着。
方远走了以后,沈若在厨房切菜,我站在旁边剥蒜。
“老公,你昨天晚上梦到她什么了?”
“不记得了。只记得你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搂着你了。”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刀悬在半空中,刀锋上沾着一片黄瓜。我看着那片黄瓜,绿色的薄薄的透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片黄瓜,照在砧板上留下一小片绿色的影子,像一个小小的、椭圆的、会呼吸的月亮。
“沈若,我不会让那个梦再来了。”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但我可以保证,如果它再来,我会在梦里认出你。你不是她。你是你。”
她没有说话,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沈若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城市的夜景在远处铺开,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一扇一扇打开又关上的窗户。齐州的冬天很冷,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老公,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叫了她的名字。是你在梦里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不是那种怕被别人听到的轻。是那种怕吓到她、怕她疼、怕她哭的轻。你已经很久没有用那种声音叫过我了。”
我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亮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灭了的不知道还会不会亮。但有些灯,它亮着不是因为不会灭,是因为有人在它灭之前把它又点亮了。一遍一遍地点,点了一夜,点了一生,点到天亮了,灯可以不亮了,太阳出来了,不需要灯了。但那个人还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火柴,不知道是该划亮还是该放下。
“沈若。”
“嗯。”
“我会用那种声音叫你的。你等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星星。
“好。我等你。”
那年冬天,齐州下了好几场雪。桂花树在雪里站着,枝丫最顶端的那个芽冻死了,变成一小截黑色的、干枯的、一碰就碎的东西。但它旁边的那个芽还在,紧紧地贴着枝条,闭着眼睛,等雪化了,等风暖了,等光来了,张开。
雪会化的。风会暖的。光会来的。它一直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