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姑苏,暑气渐消,清风裹着庭院里的桂花香,飘得满府都是。我正陪着苏先生读诗,弟弟阿瑾趴在一旁,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字,日子过得闲适又安稳。没有改不完的稿件,没有催稿的铃声,只有诗书相伴,稚弟绕膝,这样的日子,是我前世做杂志编辑时,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午后时分,京城贾府的家书,千里迢迢送到了林府。
管家捧着烫金封皮的书信,快步走进内厅,躬身递到贾敏面前:“太太,京城荣国府的来信,是老太太亲笔写的。”
贾敏正坐在榻上绣着针线,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眼中瞬间漾起笑意,连忙放下针线,接过书信拆开。她是金陵贾府的嫡女,自嫁入林家,扎根姑苏,算算年头,已许久未回京城,未见到母亲贾母了。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她的眉眼先柔了下来。
她细细读着书信,眉眼愈发柔和,嘴角始终噙着笑意,读到动情处,眼底还泛起浅浅的水光。贾母在信里絮絮叨叨,问她身体康健,念她常年在外,又满心盼着见见两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儿女,一字一句,全是舐犊情深。林如海处理完公务走进内厅,见她这般模样,温声问道:“可是岳母的书信?信中说了什么,让你这般欢喜?”
贾敏抬眸看向林如海,声音里满是思念,带着几分哽咽:“老爷,母亲说,惦记我许久,日日挂念,想让我带着玉儿和阿瑾,回京城荣国府小住一段时日,也好让她见见从未谋面的外孙、外孙女。”
说罢,她将书信递到林如海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又有几分忐忑:“我自出嫁离家,便很少能陪在母亲身边,每每想起,心中总觉亏欠。如今玉儿六岁,阿瑾也四岁了,多亏玉儿调理,身子都养得康健,路途虽远,倒也能经受得住。我……我着实想念母亲,想回府看看,哪怕只陪她几日,也算尽尽孝心。”
看着贾敏眼中藏不住的思亲之情,我心里也了然。贾母是贾敏的生母,母女分离多年,思念入骨实属寻常,换做是我,也难抵这份亲情牵绊。
只是我心底难免打鼓,荣国府终究是原著里的是非地,纵然如今阖家同去,也需处处谨慎才是。可转念一想,心底又翻涌起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那可是我曾经反复编审、剖析过的红楼世界,是贾母、贾宝玉、王熙凤这些鲜活人物生活的地方,从前只能在文字里描摹他们的模样,如今有机会亲眼见一见真人,看看那白玉为床金做马的荣国府究竟是何等光景。这份心思,终究是压不住的。既不想打破眼下的平静,又想去赴这场文字照进现实的约,心绪一时复杂难明。
林如海看完书信,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吟片刻,便应下了:“岳母一片慈心,你思母心切,理应回去探望。只是两淮到京城路途遥远,带着两个孩子,需得精心筹备。我会安排妥当的护卫、船员、马车,再让管家随行照料,备上足够的药材与仆从,确保一路平安。”
“多谢老爷体谅。”贾敏喜不自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往日里端庄雍容的模样,添了几分少女般的雀跃,连眼眶都红了。
“只是你也需知晓,贾府人丁兴旺,琐事繁杂,你带着孩子在府中,莫要太过操劳,应酬之事能推便推,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才是首要。”林如海又细细叮嘱,眼中满是关切,他虽放心贾府的亲眷,却也怕妻女在人多的地方受了怠慢、沾染是非,毕竟荣国府的人情世故,从来都不简单。
贾敏点点头,温声道:“我晓得,不过是陪母亲说说话,尽尽孝,小住几日便回来,绝不会多生事端,也不会委屈了孩子们。”
我站在一旁,牵着阿瑾的小手,轻声开口,压下心底的好奇与顾虑,只剩乖巧懂事:“父亲母亲,黛玉会照看好弟弟,乖乖听话,不给母亲添麻烦,也会护好自己和阿瑾,母亲不必忧心。”
阿瑾也跟着奶声奶气地附和,小脸蛋绷得紧紧的:“阿瑾乖,不哭闹,陪母亲去见外祖母!”
贾敏蹲下身,将我和弟弟一同揽进怀里,柔声笑道:“我的好孩子,母亲知道你们最懂事。等回了京城,外祖母见了你们这般乖巧可爱,定会欢喜得不得了。”
商议既定,林府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回京事宜。林如海亲自挑选了忠心可靠的护卫和管事,备足了路上的干粮、衣物和药品,连我平日里调理身子的药材、阿瑾爱吃的点心蜜饯,都一一备齐,装了满满两个箱笼,生怕路上委屈了妻小。又特意叮嘱管家,一路慢行,遇雨便歇,绝不能让孩子们受颠簸之苦。
贾敏则忙着收拾行装,挑选要带给贾母、王夫人等人的礼物,姑苏的上等绸缎、雨前名茶、精致珍馐,还有给府中姐妹、少爷们的小玩意儿,样样都精心打点,脸上始终挂着归乡的喜悦,连做事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我看着忙碌的父母,心中虽对荣国府有几分顾虑,却也渐渐释然。如今母亲健在,父亲周全,我与弟弟相伴,并非原著里孤身上路的模样,有林家嫡女的身份撑腰,有至亲相伴左右,便无需惧怕那些纷扰。不过是陪母亲归宁探亲,见一见那位慈爱的老祖母,看看那些书里的人物,小住便归,依旧回到姑苏林家,守着我的安稳岁月,这般想来,倒也满心期待。
几日后,一切筹备妥当。林如海亲自将家人送上马车,再三叮嘱护卫和管家,又对着贾敏道:“一路保重,若住得顺遂便多留几日,陪岳母多说说话;若有不适,或是觉得府中繁杂,即刻传信给我,我便派人接你们回来,切莫委屈自己。”
“放心吧,老爷,你也照顾好自己,不必挂念我们。”贾敏隔着车窗挥手,眼中满是不舍,却也坚定,马车的帷幔被风掀起,能看到她眼底对归乡的期盼。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我坐在马车上,靠着贾敏,抱着昏昏欲睡的阿瑾,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姑苏景致,满城桂香被甩在身后,前路是未知的荣国府。心中默念:荣国府,我来了,却绝非原著里那般孤苦飘零,这一次,我是林家嫡女,有家人相伴,底气十足。既来之,便安之,就当是一场别样的探访,看过便抽身,绝不沾半分悲苦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