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去京城,林如海怕车马颠簸伤了孩子,特意安排了走水路,雇了一艘宽敞平稳的大客船,舱内铺着软褥,隔出小间,吃喝起居一应俱全,比坐马车安稳十倍不止。
开船那日,天高气爽,运河水面平得像一面碧玉,微风一吹,便漾开细细的波纹。
我扶着贾敏,牵着阿瑾,一步步踏上船板。阿瑾第一次坐船,新奇得不得了,小短腿扒着船舷往外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水!好多水!鱼呢?”
“小心些,别探那么出去。”我把他拉回来,让他靠在我身边,“掉下去可就麻烦了。”
贾敏坐在舱内软榻上,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致,眼底满是温柔怀念:“当年我从京城嫁到姑苏,也是走的这条水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河还是这条河,人却老了。”
“母亲一点都不老。”我顺口接了一句。
贾敏被我逗笑,点了点我的额头:“就你嘴甜。”
船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白日里,我便陪着母亲坐在船头透气,看两岸风光。
时而经过青青稻田,一眼望不到边,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身影在阳光下忽隐忽现;
时而路过傍水小镇,白墙黑瓦,屋檐垂到水面,小贩在岸边叫卖,声音顺着风飘上船来;
偶尔还有渔舟擦肩而过,渔夫撒网、收网,动作利落,船上摆着活蹦乱跳的鱼虾。
阿瑾最喜欢看鸟。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擦过浪花,他便指着天上,“姐姐你看!鸟!”一路笑闹不停,嗓子都快喊哑了。
我靠在舱边,看着这一派安宁的水乡风光,心里也慢慢松快下来。
前世做杂志编辑,整日对着电脑、稿件、排版,连出门散步都算奢侈,更别说这样慢悠悠地坐船远行。这一路没有截稿日,没有KPI,只有流水、清风、人声、鸟鸣,倒像是一场公费疗养。
只是偶尔静下来,心里那点好奇又会冒出来。
船越往北,风物便渐渐不同,口音也变了。我望着茫茫水面,心里默默想着:
再过几日,就要到京城,就要进荣国府了。
就要见到书里写的那位老祖宗贾母,见到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还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王熙凤……
从前我只是在文字里编排他们的命运,
如今,我要真真切切站到他们面前了。
贾敏见我望着水面出神,轻声问:“玉儿在想什么?可是闷了?”
我回过神,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沿途风景很好,想着,原来从姑苏到京城,是这样一路慢慢走过来的。”
“等以后有空,让你父亲再带我们一同南下。”贾敏轻抚我的头发,“一家人一起,慢慢看一路的景致。”
阿瑾早已玩累了,靠在我怀里昏昏欲睡,小嘴巴还微微张着。
我抱着软软的弟弟,看着母亲温和的侧脸,望着落日把河面染成金红色。
这一路,没有孤苦,没有凄凉,
有母亲,有弟弟,有安稳船舱,有一路风光。
我不再是那个泪尽而逝的潇湘妃子,
只是一个跟着母亲归宁探亲、心里带着一点好奇与忐忑的林家小姑娘。
船行一路,风物入诗,心事轻轻浅浅,
只等靠岸那日,踏入那座赫赫扬扬的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