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京城外的码头靠岸时,天刚放亮不久。晨雾还未散尽,水面上飘着薄薄一层白气,岸边早已停了一溜乌木亮油的车马,锦衣仆从垂手侍立,都是贾府特意派来迎接的人。
我扶着贾敏慢慢走下船,阿瑾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不过一夜之间,风物已全然不同于江南,连风里都带着京城独有的开阔与厚重。
“太太一路辛苦,老太太天不亮就打发奴才们来候着了。”
为首的是几个体面嬷嬷,穿着青缎镶边的褂子,一见贾敏,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又亲热,全然不是对待寻常亲戚的模样。
贾敏微微颔首,仪态端庄,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有劳你们跑这一趟。”
只这一句,那几个嬷嬷便越发恭谨。
我在一旁看得清楚。
如今的母亲,可不是原著里早已亡故、只活在人口中的贾门嫡女。她是林如海的正妻,是两淮巡盐御史夫人,出身金陵贾家,自身又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此番归宁,不是孤女投奔,而是贵女省亲,排场、体面、敬重,一样都不会少。
上了车,帘幕一垂,车内铺着厚实的锦褥,角上还熏着香,安稳又暖和。车轮碾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声响沉稳,一路往城里去。
不知走了多久,车速渐渐放缓。
外头传来小厮清亮的吆喝声,人声也稠密起来。
“到府门前了——”
我轻轻掀开一点车帘角,只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瞬。
眼前赫然是两座石狮子蹲守的高大府门,兽面衔环,气势威严。三间兽头大门敞开,正门之上一匾,大书“敕造荣国府”五个金字,流光溢彩,赫然昭示着这府第的尊贵来历。
门前廊上,站满了穿着整齐的仆从,衣料鲜亮,垂手侍立,鸦雀无声,只等主子到来。街上往来行人,走到此处都自觉放慢脚步,不敢高声喧哗。
这便是书里写尽了繁华的荣国府。
比我想象中更气派、更森严,也更鲜活。
马车没有走正门,自东角门缓缓驶入。
进了门,车速更慢,两旁古树参天,庭院重重,飞檐翘角在日光下错落有致,一路雕梁画栋,奇石秀竹,目不暇接。
又转了两三个弯,车才停稳。
早有丫鬟婆子簇拥上来,打起轿帘。
“太太可算到了,老太太在堂上盼着呢!”
贾敏伸手扶着丫鬟的手,缓缓下车。
她今日一身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身姿端庄,步履从容,不言不语间,便透着一股世家嫡女的沉稳贵气。
我牵着阿瑾,跟在母亲身后。
一路进了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厅台楼阁层层叠叠,孔雀绿、石青、妃色的帐幔随风微动,丫鬟们穿红着绿,个个打扮得干净俏丽,见了贾敏,全都垂首请安,声音整齐轻柔。
“给太太请安。”
没有轻视,没有怠慢,没有原著里那种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拘谨。
只因今日进府的,是贾敏——贾母最疼爱的女儿。
刚进正堂,便听见一阵温和又带着欢喜的声音。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
正面榻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身着团花寿字缎袄,周身珠翠环绕,气度雍容,正是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
她一见贾敏,眼睛瞬间亮了,撑着身边丫鬟的手便要起身。
“母亲!”
贾敏快步上前,屈膝行礼,眼眶微微泛红。
贾母一把拉住她,上下细细打量,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么多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瞧你,倒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一旁早围上来一群人,有夫人,有奶奶,有姑娘们,都笑着凑上前来问好。
我目光轻轻一扫,便看见了人群中最惹眼的一个女子。
一身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珠光宝气,身段风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笑声爽朗利落,眼神精明透亮——不用猜,定是王熙凤。
她快步上前,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对着贾敏笑道:
“姑妈可算来了!再不来,老太太怕是要天天念叨呢。姑妈这一身气度,真是越发让人敬重了。”
贾敏淡淡一笑,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分寸恰好。
贾母的目光很快落在我和阿瑾身上,眼睛一亮,身子也往前倾了倾,语气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这就是玉儿和瑾儿?”
贾敏笑着拉过我们:“快,见过老祖宗。”
我牵着阿瑾,规规矩矩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清脆脆:“黛玉见过老祖宗。”
阿瑾也学着我的样子,小短腿一并,奶声奶气:“阿瑾见过外祖母。”
这一下,贾母整颗心都化了,连忙招手:“快过来,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我们刚走近,她便一手一个,轻轻揽进怀里,又是摸脸蛋又是捋头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瞧瞧这模样,长得跟玉娃娃似的,一个灵秀,一个憨乖,真是招人疼。”
她捧着我的脸细细看,连连点头:“不愧是我的外孙女,这眉眼,这气度,跟你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心喜。”
又低头看向阿瑾,见他白白胖胖、怯生生又乖巧的样子,更是稀罕得不行,伸手就把他抱到膝上坐着,顺手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长命锁,亲手挂在他脖子上。
“我的小外孙,可算叫外祖母见着了。往后在这儿住着,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跟我说。”
说着,又命身边的鸳鸯:“快,把我给孩子们预备的东西都拿来。”
不过片刻,丫鬟们捧着几个描金匣子进来。
贾母亲手拣了一块上好的通灵玉坠给我戴上,又给阿瑾拿了一串蜜蜡佛珠,摸着我们的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往后就在府里住着,陪着外祖母,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满屋子的人见贾母这般疼爱我们,谁还敢有半分怠慢,全都跟着笑着夸赞,一时间满室都是温声软语。
不远处,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大红箭袖,戴着项圈金锁,额前发如泼墨,正好奇地望着我,眼神清亮,带着几分顽皮与灵动——
那便是贾宝玉。
四目相对的一瞬,我心中轻轻一叹。
书里的世界,终于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我有母亲在侧,有弟弟相伴,有林家的体面撑腰。
而我的母亲贾敏,站在这荣国府里,风光体面,备受敬重,
是贾母心头最疼的女儿,连带着我和弟弟,也一进府就被捧在手心里疼。
这里依旧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荣国府。
但我的故事,早已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