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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将笔搁在笔山之上，看着纸上自己摹写的数行小楷，虽仍不及父亲笔力沉厚，却也比往日端正了几分，不由得微微露出笑意。
林如海拂了拂袍角，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女儿这般灵秀模样，心中亦是安稳。丫鬟轻手轻脚撤去纸笔，换上新沏的雨前茶，一室之中只余淡淡茶香与墨香。
“方才看你写字，颇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气韵。”林如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你母亲在阁中时，一手簪花小楷，也是京中有名的。”
黛玉垂眸轻捻衣角，轻声道：“女儿只从母亲旧作中见过，心向往之，却总也学不像。”
“不必强求形似。”林如海温和道，“人各有气韵，字亦如其人。你清灵通透，字便秀雅脱俗，已是难得。日后多读些史书典籍，胸襟开阔了，笔底自然更有分量。”
黛玉轻轻应道：“女儿记住了。”
林如海望着窗外庭院中初开的海棠，又道：“此番回京，朝中诸事暂且安定。待朝会之后，若皇上不另有委任，我便能多在家中陪着你们。你与瑾儿，也该好好补上这几年的功课。”
“父亲为国操劳，已是辛苦。”黛玉抬眸，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切，“女儿只愿父亲身安，不必为我们多费心。”
林如海微微一笑，心中暖意更甚：“有你这般懂事的女儿，为父再辛苦也值得。只是你自幼体弱，往后在府中，不必日日苦读，晨昏功课有度即可，多在园中走动，散散心，养足精神。”
父女二人正闲语间，外头传来轻快脚步声，林瑾一身短打小袍，兴冲冲跑了进来，对着林如海躬身一礼，又看向黛玉：“姐姐，父亲，我刚听小厮说，前市上新来了江南的书商，有许多新出的诗话文集，我想去瞧瞧。”
林如海看着小儿跳脱模样，亦不斥责，只温声道：“想去便去，叫上两个老成的家人跟着，不可在外胡闹，早些回来。”
林瑾喜不自胜，连连应下，又缠着黛玉要同去，黛玉笑着婉拒，只嘱他路上小心。
待林瑾跑远，书房重归安静。
林如海轻叹一声：“你弟弟性子跳脱，日后还要你这个姐姐多多提点。”
黛玉抬眸，眉眼温软，轻声应道：“弟弟年纪尚小，本就带着孩童的天真烂漫，贪玩爱闹也是常情，女儿自会慢慢提点，耐心教他规矩功课，父亲不必为此忧心。弟弟虽跳脱，却也聪慧，稍加引导，定会日渐沉稳。”
林如海听着，眼中满是欣慰，抬手轻轻点了点桌面，笑道：“亏你有这般耐心，这般懂事，倒省了为父不少心。有你在府中陪着他，为父在外也能安心几分。”
“父亲只管安心料理朝中之事，家中有母亲照拂，女儿也会守着弟弟，温书习字，打理好分内琐事，断不会让父亲分心。”黛玉垂首轻语，眉眼间尽是温顺妥帖，晨光落在她肩头，衬得整个人愈发温婉可人。
窗外海棠风动，落了几片花瓣飘进窗棂，落在案头茶盏旁，满室静谧温情，岁月安稳得恰到好处。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个时辰，外间便传来管家林忠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轻轻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林如海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敛去神色，温声对黛玉道：“玉儿先回房稍歇，为父有要事处理。”黛玉见父亲语气平和，却难掩眼底一丝沉郁，心知是要紧事，便乖巧起身，敛衽轻道：“女儿告退，父亲切莫劳神过久。”说罢轻步退出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并未走远，只在廊下静立，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林忠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入内，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老爷，京中几位世交递来的信，还有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御史台有人上了折子，借扬州盐场旧案参您，说您整顿盐务时手段过苛，应是得罪了盐商世家，还牵扯出京中几户勋贵……”
林如海接过信函，指尖缓缓摩挲着信封上的火漆印，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掠过一抹寒冽。他早料到扬州盐务盘根错节，查办贪腐时动了多方利益，此番回京留任，必有人借机发难，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动作如此之快，竟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知道了，信放下吧。”林如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吩咐下去，府中紧闭门户，往来仆从谨言慎行，不可对外吐露半句朝事，也不许随意接待外客，若有贾府来人，即刻通禀。”
林忠连声应下，心中也知事态要紧，不敢多留，匆匆退下安排事宜。
林如海独坐案前，拆开信函细细阅看，信中所言皆印证了他的猜测，盐商余党勾结朝中宵小，欲借盐务旧案将他拉下马，甚至隐隐有牵扯荣国府的苗头。他指尖轻叩案面，思绪翻涌：圣上虽素来信他忠直，可御史弹劾在前，众口铄金之下，圣心难测，稍有不慎，不仅自身仕途尽毁，还会连累林家满门，甚至牵连姻亲贾府。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黛玉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梨汤走了进来，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她将汤盏放在案头，看着父亲案上摊开的信函，垂眸轻声道：“父亲，可是朝中出了烦心事？”
林如海抬眸，见女儿眉眼间满是担忧，心头的沉郁散了几分，温声道：“些许朝堂纷争，不打紧，为父自有分寸。”
黛玉却不信这般轻描淡写，她虽深居内宅，却也懂世家朝堂的波谲云诡，更知父亲扬州任上得罪了不少人。她蹲身跪在案侧，小手轻轻抚上父亲微凉的手背，声音柔婉却真切：“父亲不必瞒女儿，女儿虽不懂朝政，却也晓得人心险恶。父亲一身清正，可架不住小人构陷，万事千万要小心，莫要硬碰硬。”
看着女儿眼底的担忧与疼惜，林如海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却笃定：“玉儿放心，为父为官多年，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无懈可击，那些小人的构陷，不过是徒劳。只是近日府中恐不太平，你与母亲、弟弟少出府走动，安心在府中习字读书，万事有我。”
“女儿晓得。”黛玉垂眸，睫毛轻颤，“只是父亲也要保重自身，莫要为这些事熬坏了身子。女儿别的不求，只求一家平安顺遂，便是粗茶淡饭也甘愿。”
父女二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小厮通禀，说是荣国府二舅爷贾政遣人送来了急信。林如海拆开一看，信中贾政言辞恳切，言明已得知弹劾之事，已在朝中联络相熟官员为他周旋，又叮嘱他万事谨慎，若有难处，贾府必倾力相助。
阅罢信，林如海心中稍定，提笔写了回信，命人速速送回荣国府。转头见黛玉依旧守在一旁，眉眼间的愁绪未散，便温声笑道：“你二舅爷已出手相助，此事并无大碍，莫要忧心了。”
黛玉轻轻点头，却依旧放心不下，只默默陪着父亲，为他研墨理纸，安安静静做着分内之事。
午后，府中气氛渐显凝重，仆从们走路都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贾敏也听闻了风声，带着林瑾来书房探望，林如海温言宽慰，只说是小事，让她们不必挂心，安心打理内宅。
暮色降临，林如海依旧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沉峻的面容。外间朝局暗涌，风雨欲来，可看着窗外妻儿居所透出的暖灯，想到黛玉日间担忧的模样，他心中便多了几分定力。
纵是朝堂风雨骤至，他亦要稳守方寸，护这林府安宁，护身边至亲不受半分惊扰。而廊下，黛玉依旧静静立着，守着书房的灯火，陪着父亲共担这无形的风雨，父女连心，温情可抵世间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