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已收到御史台弹劾的密信,府中戒备渐严,黛玉与母亲忧心忡忡,却未料风波来得如此之快。
次日卯时,天色微明,晨雾尚笼罩着紫禁城,林如海已冠戴整齐,乘轿入了东华门。随行的幕僚与仆从皆觉今日气氛异样,往日里官员间的寒暄寥寥,多数人面色凝重,擦肩而过时,目光皆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
林如海心中早有定数,面上却依旧沉稳端凝,按班次序入殿。
待百官齐集,皇帝御座方升,钟磬之声落定,御史台左都御史李嵩便出列躬身,手持弹劾折子,朗声道:“臣有本奏!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在任三年,整顿盐务时,罗织盐商罪名,滥捕无辜,致使江南盐市萧条,商民怨声载道!更有盐商联名呈控,称林如海借查贪之机,侵吞盐课银数十万两,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寂静。
林如海立于班列之中,闻言神色未变,只微微垂眸,待李嵩奏罢,才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臣林如海,恭请圣安。”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林如海,又落于李嵩手中的折子,沉声道:“李爱卿,所言可有实据?扬州盐务乃国之根本,林如海在任时,户部曾有奏报,称盐课增收三成,何来商民怨声、侵吞盐课之说?”
李嵩连忙道:“陛下,此乃盐商联名呈控,另有江南旧吏佐证,林如海在盐场强令盐商降价,断了许多小商户生计,侵吞之银,亦有账目可循!”说罢,便命人将佐证呈于御前。
一时间,殿内窃窃私语起,不少官员看向林如海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几分观望。林如海却不慌不忙,躬身道:“陛下,臣有奏。”
皇帝颔首:“林爱卿,道来。”
林如海抬眸,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臣任扬州巡盐御史三载,所查贪腐盐商,皆为户部备案、有司拿获之犯,并无罗织罪名之事。江南盐市增收三成,乃臣推行‘官督商运’之策,规范盐运流程,杜绝私盐走私,所得之银,悉数上交户部,账目可查,银库可验,何来侵吞之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商民怨声,臣查得,所谓‘商户萧条’,乃部分盐商提前转移资产,故意营造亏空假象,实则中饱私囊。臣已将此事移交刑部,证据俱在,可请陛下查证。”
李嵩脸色一变,急道:“陛下,林如海此乃狡辩!盐商亲呈控词,岂会有假?”
“御史台掌监察,当以事实为据,而非轻信一面之词。”林如海语气平和,却字字切中要害,“臣请陛下传户部尚书、江南织造使,以及涉案盐商对质,便可水落石出。”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锐利,扫过殿中众人:“准奏。传户部尚书、江南织造使即刻上殿,传涉案盐商代表,当堂对质。”
李嵩面色微白,躬身退下。林如海亦退回班列,立于原地,脊背挺直,不见半分慌乱。
殿外晨雾渐散,朝阳透过宫门,洒下几缕金光,却照不进人心底的算计。林如海指尖微扣袖中,心中清楚,此事绝非偶然——扬州盐务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京中勋贵与盐商勾结,今日弹劾,不过是第一步。
待户部尚书与江南织造使上殿,又有盐商代表当堂呈证,林如海一一从容对答,从盐场台账、银库流水到盐商账目,条理分明,句句有据。皇帝越听越点头,待对质结束,已然明了大半。
“李嵩,你所奏之案,查核不实,纯属妄言!”皇帝面色沉冷,“御史台监察百官,当明辨是非,岂能轻信谗言,构陷忠良?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李嵩脸色惨白,躬身谢罪,一时抬不起头。
皇帝又看向林如海,语气缓和几分:“林爱卿,你在扬州整顿盐务,有功无过,朕心甚慰。只是往后行事,仍需谨慎。朕命你暂署两淮盐运使,继续督办江南盐务,不得有误。”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林如海躬身谢恩,声音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此事未结,弹劾之人背后,还有后手。
朝会散去,林如海出了东华门,贾政早已率人在旁等候,上前执手道:“贤弟,今日险矣!幸陛下明察,否则……”
“多亏二舅哥在朝中联络,为弟周旋。”林如海拍了拍贾政的手,语气凝重,“此事只是开端,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林府,还要多仰仗贾府照拂。”
贾政点头:“至亲一家,自当同心。只是你需小心,京中几户勋贵与盐商牵扯极深,怕是要对你步步紧逼。”
二人边走边谈,直至荣国府门前,才作别。
林如海回府时,已是巳时。刚入前厅,黛玉便与贾敏一同迎了上来,黛玉眼中满是急切,却强忍着没出声,只静静看着父亲。
林如海见她们母女二人都守在廊下等候,心中一暖,温声道:“都进来吧,朝会之事,尘埃落定了。”
入内坐定,丫鬟奉上热茶。林如海缓缓将朝会情形说了一遍,末了道:“陛下已明察,弹劾之事属诬告,并未降罪,还命我继续督办盐务。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此事绝非李嵩一人所为,背后牵扯京中勋贵,往后林府怕是不得安宁。我已吩咐林忠,府中门禁再严些,往来之人皆需细细盘查,你们母子三人,近期切勿出府,安心在内宅待着。”
贾敏面色发白,握着林如海的手道:“老爷,此事可还会有变数?我们娘仨都听你的,只求一家平安。”
“有我在,必护你们周全。”林如海握住妻子的手,又抬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肩膀,语气温和却笃定,“玉儿,你是林家的姑娘,遇事要沉得住气。朝堂风雨,有我顶着,你们只需守好内宅,习字读书,便是帮我了。”
黛玉垂眸,睫毛轻颤,却用力点头:“女儿明白。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守着母亲和弟弟,打理好分内之事,不让父亲分心。”
她虽年纪尚小,却也知晓今日朝堂的凶险。父亲归来时,袖角微颤,虽极力克制,仍被她看在眼里。她知道,父亲肩上的担子,比往日更重了。
午后,林如海便入书房处理公务,将弹劾折子中的细节一一梳理,又命幕僚整理盐商与勋贵的关联账目。黛玉则端着温茶,轻手轻脚送入书房,放下后便默默退去,不发一言,只守在廊下,听着书房内父亲沉稳的脚步声,心中默默祈祷:愿父亲平安,愿林家安稳。
窗外海棠依旧盛开,风过处,花瓣飘落,却似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萧瑟。林府的平静,终究被朝堂暗流打破,可父女同心、母子相守的温情,却成了风雨中最坚实的屏障,护着一家人,共渡这场无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