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姊妹各有归处,探春理家、惜春绘卷、迎春修艺,府中上下一片肃整进取之气。宝玉眼见家中女子皆能各担其责、各有正事,心中早已暗生愧意。对照自己与姊妹们的差距,他终于生出几分清醒与悔意,暗暗立定主意:再不做纨绔之态,要主动读书上进,将来科举应试,以才学立身,以实干为家为国分忧。
次日一早,宝玉便主动禀明贾母与王夫人,决意入家塾“养性斋”读书,潜心研学经义,以备日后应试。王夫人又惊又喜,贾母更是连声赞许,即刻命人收拾书箱、备齐笔墨四书,诸事安排妥当。
那日离了怡红院,宝玉只带茗烟,踏着仲春满地落英往私塾来。院墙外杏花泼雪般盛开,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成一层柔软的粉云。他身着月白绫箭袖,外罩石青缎披风,虽不似往日珠玉缀身,却面若敷粉、眼若含星,脚步从容郑重,全无半分被逼上学的恹恹之气。
贾家正经书院“养性斋”坐落在荣国府西跨院,朱红漆斋门悬“养性”御笔匾额,两侧石鼓青苔隐现,门内书声琅琅,混着春风花香,比园中平日嬉笑更添几分立身立业的清劲。
“二爷,到了。”茗烟轻声提醒。
宝玉抬手推门,神色已然郑重。
入院便是天井,古柏虬曲遮天,四围游廊挂着墨竹兰草羊角灯。穿过游廊即入讲堂,数十张紫檀案几齐整排列,《论语》《大学》《中庸》并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端砚温润,一派肃穆学风。
贾兰、贾环、贾蓉等子弟早已在座,见宝玉主动前来,众人无不一愣。贾兰起身行礼,贾蓉等人暗自诧异——谁不知这位宝二爷素来厌弃读书,今日竟正经登堂,实在难得。
宝玉寻靠窗案几坐下,刚将书本文具摆好,一位藏青布袍、须发皆白、眼神清亮的老者缓步入内,正是西席先生李绂,江南名士,治学严谨。
“都安静。”李绂声不高而威,满堂瞬间寂然。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宝玉处稍顿,开口道:“入养性斋,便是要读圣贤书、立君子志。或考场进取,或为国效力,方能不负家世,不负此生。”
宝玉端坐凝神,句句听在心里。他此番立志,非为应付,而是追慕姊妹们的才德与担当,决意以实干立身,自然不敢再神游天外。
李绂见他神色端正,便点名叫他:“贾宝玉,你且说一说,《论语·为政》中‘学而不思则罔’作何解?”
宝玉起身,心中虽有几分紧张,却从容不乱:“回先生。读书若只记诵而不深思,如水流无源、食而不化,终是茫然无所得。唯有学思并进,方能明理致用,将来为国为家,方有实才可担其事。”
答语既解文义,又带志向。李绂眼中微露赞许,点头道:“能知此理,可见心已静、志已立。《论语·学而》篇抄十遍,明日晨起交来。往后勤学不怠,必有进益。”
“是,学生谨记。”宝玉躬身应下,心中全无委屈,只觉这是读书应有的本分。
全日课业,宝玉认真听讲、严格守规,不再嫌繁琐度日。从前昏昏欲睡,今日句句入心;从前潦草敷衍,今日落笔不苟。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勤学苦读,不负此番立志,将来科举考场一显身手,以才学为家为国分忧,做一个真正担当得起责任的男子。
散学之时,夕阳铺照杏花林。宝玉缓步出斋,神情沉稳。茗烟笑道:“二爷今日竟真坐住了,倒像个正经读书人。”
宝玉望着漫天飞花,语气坚定:“从今往后,我再不做那虚浮纨绔。要读书,要应试,要成才,上可报国,下可撑家。”
回到府中,宝玉竟不似往日一般往姊妹处闲逛,径直回了怡红院,吩咐袭人不必多扰,自己在灯下展卷温书。案上笔墨整齐,灯火静静,往日喧闹嬉笑之声不闻,唯有翻书与抄录之声。袭人、晴雯见了,俱是又惊又喜,悄悄添油添香,不敢出声打扰。
不多时,黛玉听说宝玉回房苦读,便扶着紫鹃悄立怡红院外。听得屋内只有书页轻响,并无半句戏言,她心中微动,并未进去惊扰,只将一方亲手研好的新墨交与小丫鬟,轻声嘱道:“送与二爷,用心固好,切莫熬夜伤神。”
说罢便转身离去,只留一缕幽香,落在窗外竹影间。宝玉见了那方墨,心中一暖,读书之意更诚。
稍后宝钗亦来看望,见他伏案凝神、字字不苟,微微颔首道:“宝玉能幡然向学,实属难得。读书贵在持之以恒,若有经义不解之处,尽可来日慢慢请教,不必太伤神。”
一席话说得稳重恳切,宝玉越发自勉,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一番模样。
贾政闻听先生回禀,说宝玉今日在塾中应答得体、一心向学,心中半信半疑,亲至怡红院外察看。果见宝玉端坐灯下,手不释卷,全无往日嬉皮懒散之态。贾政立在窗外良久,面色虽依旧严肃,眼底却掠过一丝难得的宽慰,轻轻颔首,悄然而去。
回至房中,王夫人忙上前询问。贾政平日素来严厉,今日竟难得放缓神色,轻叹一声:“从前只当他是个不成器的,如今看来,倒也未必没有向上之心。若能长久如此,也算贾府之幸。”
王夫人听了,眼圈微热,心中亦是无限欣慰,喜得连连念佛,忙命人端去银耳莲子羹,再三叮嘱丫鬟:“仔细劝着你二爷,用心便好,万不可累坏了身子。”王夫人见宝玉一朝醒悟、立志上进,只觉比得了奇珍异宝更为欢喜,满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春风送暖,书声悠远。
此番入养性斋,是宝玉真正少年立志、扬帆起航的开端。